第643章 凡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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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穿过云海的时候,神界的风从脚底下往上吹。袍子被风鼓起来,淡金色的布料在深灰色的云层里时隐时现,像一盏灯笼被厚厚的雾裹住了。他往下走,云层从灰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墨色。穿过三层天,墨色的云忽然裂开一道缝,凡间的光从缝里涌上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刺眼,是暖。
神界的光是亮的,是雷光、云光、虚空深处透出来的那种光。凡间的光不一样,是太阳光穿过云层、穿过树叶、穿过炊烟之后剩下来的那种光。温的,像茶水倒进杯子里之前先把杯子烫过一遍的温度。
路遥落在一条土路上。路很窄,两旁的草长到了路中间,被踩倒了一片。草是绿的,不是神界雷默树叶子那种青灰里透着淡金的绿,是纯粹的绿。路遥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一片草叶。叶子是软的,边缘有极细极细的锯齿,刮过指腹的时候痒痒的。
他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放进《雷音》里夹好。
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田里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庄稼。秸秆半人高,叶子宽宽的,风一吹哗哗响。神界的雷默树叶子被风吹响的时候是沙沙的,像纸页翻动。这里的叶子被风吹响是哗哗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不是神,是凡人。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在除草。锄头一下一下落进土里,声音闷闷的,和雷部营地石头上刻字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路遥走到田埂边上站着,淡金色的袍子在凡间的日光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自己不知道。
老汉抬起头。脸是古铜色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鬓角,像干涸的河床。“娃娃,你打哪儿来?”
路遥想了想。“上面。”
老汉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继续锄草。“上面下来的啊。去前面山上了吧?”
“嗯。”
“每年今天都有上面的人来。”老汉用锄头指了指远处,“往西走,翻过那道梁就看见了。山不高,山上全是那种褐不拉几的树。也不知道有啥好看的,年年去。”
路遥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过去。西边有一道矮矮的山梁,梁上光秃秃的,只有草没有树。“他每年都来?”
“来。天不亮就来,蹲在那山上,蹲到天黑才走。”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在这块地里锄了四十年草,他就来了四十年。头几年我还跟他搭过话,后来不搭了。”
“为什么不搭了?”
老汉看了路遥一眼。“他不说话。就蹲着,看树。那树有啥好看的?叶子是褐的,树干是褐的,连开的花都是褐的。我们村里人管那叫哑巴山,山上住着个哑巴神仙。”
路遥站在田埂上,日光把他的淡金色袍子照得发亮。他把怀里的纸包掏出来,打开。那颗化了一半的糖孤零零地躺在纸中央,糖霜已经全化了,糖身软塌塌的,被纸包压出了一个平面。
“这颗糖是给他的。”他把纸包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老汉看着他的动作,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你也是上面下来的,你说话。他为什么不说话?”
路遥没有回答。他往西走,沿着田埂,沿着那条被草覆盖了一半的土路。老汉扛着锄头站在田里,看着他淡金色的背影越来越小,翻过那道梁,不见了。
山确实不高。从梁上往下看,整座山像一只扣在地上的碗。山上全是树,从山脚长到山顶,密密麻麻的。树不高,树干是褐色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树皮,像赤松子那把雷尺。叶子也是褐色的,不是枯黄,是活着的那种褐。像茶水泡到第五遍,茶色淡了,但还有颜色。
路遥走进林子里。脚下的土是松的,铺着一层褐色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叶脉是深褐色的,比叶面深一个色号。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叶子上,叶子透光,透出一种极深极深的红,像炭火被吹灭之后剩下的那一点颜色。
他把这片叶子也夹进《雷音》里。和那片绿叶子隔了一页。
赤松子坐在山顶上。不是蹲着,是坐着。后背靠着一棵最粗的树,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深褐色的袍子和树干的颜色一模一样,远远看过去像树干上长出的一截枝杈。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慢到和风穿过林子的节奏合在了一起。
路遥走到他旁边,没有叫他,在他身边坐下来。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坐上去软软的。他把腿也伸直,脚踝也交叠在一起。和赤松子一模一样的姿势。赤松子的脚很大,靴子是旧的,靴面上沾着雷屑和凡间的泥土。路遥光着的脚并在他靴子旁边,脚背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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