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芒种·新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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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根七岁那年芒种,天还没亮就被小念恩叫醒了。
“念根,起来。收麦了。”念根一骨碌爬起来,比去年利索多了。他穿上旧衣裳——去年收麦穿的那件,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念念给他接了一截布边。戴上草帽,扛着小镰刀,跟着姐姐往地里走。小黄跟在后面,叽叽叽地叫,它今年不带小鸡了,自己跟来了。
麦田一片金黄,比去年还黄,穗子沉甸甸的,弯着腰。念根站在地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麦子的香味,甜甜的,暖暖的。他去年在这块地上种麦子,一寸深,三粒种,盖土,拍实。等了一个冬天,等了一个春天,终于等到今天了。
小念恩已经下地了,弯着腰,镰刀一挥,唰的一声,麦子齐刷刷断了。念根也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一挥,唰的一声,也断了。比去年稳多了,去年割一把要割好几下,今年一刀就断。他割得很快,一行一行地割,麦茬整整齐齐的,比姐姐的还齐。
“念根,今年割得好。”“练了一年,当然好。”
念根割得起劲,手不疼了,腰不酸了,汗还是流,但流汗也不觉得累。太阳升起来,照在麦田上,金黄金黄的。他直起腰,看着身后割倒的麦子,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自己割了八捆,比去年多了七捆。去年只割了一小捆,今年割了八捆。
“姐,我割了八捆!”“好。今年收成好,麦子多。”
念根蹲下来,掐了一个麦穗,搓了搓,吹掉壳,手心里躺着十几粒麦粒,金黄金黄的,胖乎乎的。他放进嘴里嚼了嚼,甜,有嚼头,比去年的还甜。“姐,今年的麦子甜。”“嗯。雨水好,阳光好,麦子就甜。”
中午,念念在地头喊吃饭。念根跑过去,念念递给他一个馒头、一块咸菜、一碗绿豆汤。馒头是新麦面的?不是,还是陈麦面。念念说,新麦子还没磨,得等晒干了才能磨。念根咬了一口馒头,虽然不如新麦面甜,但他吃得香,饿了什么都香。
吃完饭,念根又下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麦子全部割完了。念根坐在地头,看着光秃秃的麦田,只剩下寸把高的麦茬。他想起去年芒种,他也是坐在这,看着麦茬,想着明年。今年不用想了,明年还会种,后年还会种,年年都会种。
“念根,走了。回家。”小念恩喊他。
念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抱起自己割的那捆麦子,扛在肩上,麦穗扎脖子,痒痒的。他跟着姐姐回家,小黄跟在后面,叽叽叽地叫。
麦子在场院上晒了三天。念根每天去翻麦子,光着脚丫,一趟一趟地走。麦粒从脚趾缝里钻过去,痒痒的,带着太阳的温度。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粒麦子都晒到了。
“姐,什么时候能磨面?”“明天。”
第二天,小念恩带念根去磨坊。老刘头把麦子倒进磨眼,驴拉着磨盘转,嘎吱嘎吱的,面粉从磨缝里漏出来,白白的,细细的。念根抓了一把,软软的,滑滑的,闻着有一股麦香味,比去年的还香。
“姐,今年的面好。”“嗯。雨水好,阳光好,面就好。”
念念用新麦面蒸了一锅馒头。馒头白白的,胖胖的,冒着热气。念根拿起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口,软,甜,香。比去年的还甜。他吃了三个,肚子圆滚滚的。
“娘,新麦面馒头真好吃。”“嗯。种地的人,一年就盼这一口。盼到了,就值了。”
念根又拿了一个馒头,跑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坑旁边。枣树已经长到屋顶高了,枝条伸展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枣子还没红,青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念根把馒头掰了一块,塞进树坑旁边的土里。“枣树,你吃。新麦面馒头,比去年的还甜。”
他又跑到鸡窝旁边,蹲下来,把馒头掰了一块,塞进鸡窝门口。“小黄,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小黑,小花,小黄黄,你们吃。新麦面馒头,你们也尝尝。”
小鸡们围过来,啄馒头屑,叽叽叽地叫。小黄叼了一块,跑到一边,慢慢啄。念根看着它们吃,笑了。
晚上,念根在灯下记账。他拿出本子,歪歪扭扭地写:今年麦子收了十袋,比去年多两袋。新麦面馒头甜,给枣树吃了一个,给鸡们吃了一个。明年还要种麦子,种更多,收更多。留最好的当种子。种子好,收成才好。一代一代的,传下去。
小念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写。“念根,你知道种地最重要的是什么吗?”“知道。种子。留最好的当种子。姐你去年说过的。”
小念恩笑了。“对。你记住了。”
念根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枣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青枣泛着银色的光。念根闭上眼睛,想着明年还要种麦子,后年还要种,大后年还要种。种一辈子。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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