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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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上,张学良的副官陈大章笑着和张学良说:“军团长,这位戎少爷真是大帅亲口赞过的‘戎阎王’的儿子么?!”
“是啊。”在这位很亲密的副官面前,张学良一向很和气“他是我八叔刚从山沟里接出来的。”
这时的张学良的军衔是陆军上将,身份是安国军第三军团的军团长。
作为军人,这位少帅并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少帅,这样称呼他就犹如你现在称呼某某人为“官二代”、“富二代”一样是极为失礼的事情。
于是作为军人的他,更愿意别人称呼他的军职而不是“少帅”。
“看不出来啊……”陈大章有些感慨“这才二十不到,看起来都老行伍了。和咱那些军中精锐一个模样啊……”
就在两人谈笑间,汽车缓缓的开向了中南海。自从张作霖入驻北京后,他的办公地点就已经设定在了中南海。
马上就要见到那位比少帅更为传奇的张大帅了。戎破岳的心里不禁有些紧张。这位大帅的政治手腕不强,但为人绝对的精明!
能在极度混乱的清末崛起,就已经说明了这位大帅的精明程度,可惜他那些手段用老,数次耍赖耗尽了日本人最后的耐心。
在戎破岳内心的叹息中,汽车缓缓的停了下来。
中南海门口,天色已经过了正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地洒在那片朱红色的高墙上,把墙头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军装笔挺,白手套在日光下反着光。张学良推开车门跳下去,整了整领带,朝戎破岳招了招手“走吧,见见我爹,他可是想见你想得紧呀。”
戎破岳弯腰钻出车门。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抬眼扫了一圈。上辈子的时候,他虽然进出过几次中南海,但一是总是有事所以来去匆匆,其次军政重地也不允许他乱逛。所以他对中南海内的景色印象真的不是很深。
这次他倒是可以好好逛逛,奉军毕竟不过是军阀出身,对保密、保卫等工作做的并不严,就在戎破岳以为自己可以欣赏欣赏中南海景色的时候,一个军官急匆匆的小跑到了他们面前。
年轻的军官眉清目秀,穿着一身灰蓝色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武装带扎得板正。看见张学良,他立正敬礼:“军团长。”然后又看向戎破岳,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这位就是戎少爷吧?大帅在里边等着了。”
戎破岳不喜欢“少爷”这个称呼。穿着军装被人叫少爷,怎么听怎么别扭。他回了个军礼,声音不大:“戎破岳。不是少爷。”那军官愣了一下,看了看戎破岳的肩章,随即笑着改了口:“戎先生,请。”
他却不知道,因为他的这个举动又让张学良多了一分欣赏!本来,军队中就不应该有什么少爷之类的称呼,其实连他自己的少帅称呼张学良都极度厌恶。
张学良走在前头,戎破岳跟在他后面。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廊道里灯火通明,脚下青砖铺地,两侧站着穿灰蓝军装的卫兵,腰杆笔直,目不斜视。那带路的军官走得很快,步伐却很有分寸,始终落后张学良半步,不超前也不拖后。穿过两道门,他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侧身让开。
“大帅,戎团长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正厅很大,雕梁画栋,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摊着地图、电报和文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没续。靠墙是一排紫檀木书架,上面摆着线装书和文件盒,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地龙烧得很足,热气扑在脸上,和外面的冷风一激,戎破岳的鼻头酸了一下。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他穿着一身深色暗花宁绸棉袍,没挂勋章,没系武装带,就一件袍子,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手腕。他个子不高,坐在那里却像一座山,不是挺拔的山,是那种被风吹雨打了大半辈子、棱角被磨平了但筋骨还在的山。他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唇边一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见戎破岳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钩子一样,在戎破岳脸上、身上刮了一遍。
戎破岳跨过门槛,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急着敬礼。他看着张作霖的眼睛,张作霖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躲。
戎破岳立正,双腿并拢,脚跟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抵在眉角。
“报告。安国军第三方面军暂编第七混成旅独立连少校连副,戎破岳,奉命前来报到。请长官指示。”
声音不大,但正厅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嘶吼,不是喊叫,是那种压着嗓子、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声音。
张作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回了一个军礼。动作不标准,带着老式绿林的随意,但很干脆。
“稍息。”
戎破岳放下手,退后一步。他没有站在原地等。他摘下军帽,放在身旁的桌上,然后双腿一曲,跪了下去。
“七叔,破岳给您磕头了。”
额头磕在地毯上,闷响一声。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头磕完,他直起身,看着张作霖。
张作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正厅里回荡,把书案上的电报纸都震得簌簌响。他一把拉起戎破岳,在他胸口擂了一拳,力气不轻,戎破岳的胸口闷了一下,但没动。
“妈了个巴子的!好!好!好!”张作霖连说了三个好字,唇边那撇胡子翘了起来。“你爹那个犟种,养出来的崽子倒是比他强!”
戎破岳没接话。张作霖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张学良走到一旁,没坐,靠在书案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张作霖个子并不高,看起来只有一米六左右,这时的戎破岳虽然只有十九岁,但一是遗传了戎镇山那副身板,二是到了这个世界以后营养也够。
“你爹身体咋样?”张作霖问。
“还成。”
“还成?”张作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他那身子骨,当年跟着我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起来照样砍人。现在呢?还能骑马吗?”
“能。每天早起遛一圈,十里地。”
张作霖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爹咋没来?”
戎破岳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来了,但他不能直说。父亲跟张作霖怄气,怄了将近十年,气还没消。这话说出来,张作霖脸上挂不住,父亲那边也不好交代。他想了想,说:“爹说,家里的事还没安顿好,让我先来。等安顿好了,他再来。”
张作霖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收了。“妈了个巴子的,那头倔驴,跟老子怄了十年的气,还没够?”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算了,不来就不来。你来了也行。”
戎破岳没接话。
张作霖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腰上。“我看见报告说,你靠着几个庄稼把式的民兵,没什么伤亡就敲了两个绺子?”
戎破岳没有急着回答。面前这位就是靠着剿匪起家的,他把这两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叔,就是些取巧的办法,能赢得这般利索,还得是靠这些没章法的土匪,夜袭才屡有奇效,若是用在正规战斗里,肯定不能像这般,还要对症下药。”
张作霖没打断。
“虽说是用土匪试了试手,但侄儿的心里其实有一些想法,我觉得这种特种战法,对战争一定是有重大意义的,这也是我想来奉天的一个重要原因。”
张作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戎破岳,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你爹那个倔驴,一辈子只会正面硬冲。你比他多了心眼。”
戎破岳没接话。
张作霖的目光从戎破岳身上移开,落在站在门口的梁梦鹤身上。老者穿着一件灰布长袍,外面套着黑色的马褂,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不是讨好,不是紧张,是那种见过了大世面之后什么都无所谓了的从容。
张作霖站起来,朝梁梦鹤走过去。戎破岳也站起来,侧身让开。
“七叔,这位是我的授业恩师。梁先生,先生是当年大清的第一批留美幼童……””
张作霖走到梁梦鹤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抱拳拱了拱手。
“哦?!”张作霖可不是戎破岳,对于他这个仅仅上过私塾的人来说对这有学问的人有着一种天然的尊重。“还未问先生贵姓?”
梁梦鹤微微欠身,还了一礼。“免贵姓梁,名梦鹤,草字守朴。”
张作霖把“守朴”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立刻接话。他回头看了身后那位年轻副官一眼。副官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张作霖的眼睛亮了。
“不知是守朴先生当面,还望先生恕雨亭怠慢之罪!”
“哈哈~~”梁梦鹤赶紧拉起向自己鞠躬的张作霖哈哈一笑后道:“哪里!哪里!今日得见大帅乃守朴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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