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辅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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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戎镇山一直没有出任任何职位,哪怕后来的老兄弟当了旅长,师长,戎镇山还是只愿意在张作霖身边当护卫。
整个张府的安全都是他专门负责的。
但后来,民国八年,张作霖靠着日本人搞得“宽城子事件”成了名副其实的东北王,这让戎镇山这样的血性汉子无法接受,跟张作霖大吵一架,带着戎破岳就跑到辽西重新当猎户去了,本来还有些书信联系,但自从张作霖又靠着日本人打败了郭松龄,戎镇山就彻底和张作霖断了联系和往来。
张作霖为了这事不知道砸了张府多少物件,也是从这开始,谁也不敢在张作霖面前提起戎镇山,谁提谁倒霉,要么挨顿骂,要么挨顿打。甚至有一次张学良的生母赵春桂就提了一嘴“镇山咋就走了”
就因为这句,让张作霖甩了一巴掌。
从此,无论家中还是军旅,再没人敢提起戎镇山,所有人都开始刻意淡化戎镇山的影响,甚至当年八角台结义的人数,也从九个变成了八个。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戎镇山这个人的消失。
“要真是这样,也不是不行。”戎镇山琢磨了一阵,六哥可是个真汉子,不能让他断了香火。
张作相提出的让自己的儿子去娶媳妇,多生几个小子给大舅哥过继过去一个的主意,他心动了,媳妇嘛,早娶早好,何况就算自己和七哥闹翻天,也和小一辈没关系不是,去了奉天,跟着六子也好,而且自己也有个台阶下。
“爹...”戎破岳有些无语的插话了,“我才十九岁,不急着找媳妇吧。”
“早个屁!”戎镇山这时候突然火气上来了。
前些年是沉默寡言,别说姑娘了,一年说的话不赶他放屁多,好了之后又开始闹这闹那的,哪有时间娶媳妇,现在有这个机会,必须得办了。“还19!马上过了年就20了!这个岁数都还不生娃!就这么定了,你到时候跟你八叔去北平见你七叔,老老实实给老子娶媳妇生娃!”
戎镇山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虽然自己的儿子明显有大志向,但那也不妨碍生娃不是,留个后,办事才有底气,而且要是真在这卧虎沟错过这次机会,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么一个乡团土老帽,既然他也想去,这次八哥又找来了,做个顺水推舟得了。
“八哥,咱丑话说在前面,岳子跟着你去能行,但有一点,他不给七哥做事儿!”戎镇山满脸严肃,“跟着六子一块玩儿可以,那没啥,但给七哥卖命拿拐子,不行!”
张作相不动声色地说道“六子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还能不了解他么?”
“哼,我是了解六子,他没那么多心眼。”戎镇山不屑的撇撇嘴,“可七哥有。”
“行行行,破岳我给你看着”张作相摆摆手“生了娃就给你送回来,总成了吧。”
戎镇山一直都清楚自己那位七哥的打算,现在嘴上说的也不过是嘴硬罢了,毕竟去了奉天,做什么不都是给他七哥做事,但他却也没有办法拒绝。
张作相从进屋开始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起了戎破岳。
那是一种极度专业且带有解剖性质的打量。
从戎破岳那没有一丝多余晃动的站姿底盘,到西裤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爆发线;从虎口处厚厚的一层老枪茧,再到对方在此等场景下、毫无起伏如同死水般平静的眼睛。
张作相的嘴角慢慢往下撇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战士看到了绝世神兵时才有的表情。
“好小伙子。”张作相的声音压得很沉,“你这大半年来弄出的动静,整个辽西的地面都在震。七哥说得没差,你这头小狼,比你爹这个倔虎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戎破岳依然没有接话。在这个场合,当一个晚辈好好听着最好,开口反而失了底。
张作相冲门外等候的随从扬了扬下巴。随从立刻抱着一个灰色的大包袱和几条红纸包好的长条圆柱物走了进来,恭敬地放置在桌面上。
包袱被掀开。
张作相粗糙的大手将桌上的布包往前推了推:“这是七哥给你备的见面礼,底下那套是奉天城一处铺面的房契,不算什么大买卖,胜在地段好,也能住。往后你在奉天也有个落脚点,不用受制。”
他顿了顿,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支泛着烤蓝色光泽的自动手枪,沉甸甸地搁在桌上。枪身修长,握把护板上刻着一只昂首站立的骏马,黄铜枪口帽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牛皮枪套是新做的,边角缝线扎得密实。张作相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退下弹匣,拉了一下套筒,动作不紧不慢。
“这枪,你七叔托人从美国搞来的。柯尔特M1911,原厂货,不是国内仿的。点45口径,一枪能撂倒一头牛,子弹在另一个盒子里。”他把枪搁在桌上,手指在枪管上敲了敲,“比你腰里那把勃朗宁硬多了。”
接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怀表,表盘泛着淡淡的珐琅光泽,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张作相把表翻过来,指着那行字:“‘时不我待,只争朝夕’。这是来之前让人刻的。我自己那把老怀表跟了二十年,舍不得换,这块是新定的,给你。”
他把怀表搁在枪旁边,又从布包最底层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安国军军装。料子是厚实的灰色呢,剪裁挺括,双面穿,一面是灰蓝色,翻过来是靛青色。肩章上空着,没有缝任何军衔标识。
张作相又从包袱里抽出一顶大檐帽,帽墙是黑色的皮革,帽绊也是黑革的,用一颗金色小平圆铜扣固定着。帽顶一圈和帽墙下口都缀着一道红细辫,帽子内侧后方缀着一小块淡黄色的布章。他把帽子往军装旁边一搁,指了指那块布章:“记着,回头把你的部队番号和名字写上,免得跟人弄混了。”
“这身皮,现在不缝肩章。”张作相把军装抖开,上下打量了一眼,“七哥的意思是,你的军衔,见了再说。到时候让你自己开口,是高是低,是多是少,看你个人。他不替你定。”
他将军装叠回去,推了推那几包用红纸裹着的现洋,声音低了些:“这些是你八叔我给的,五百块现洋。不多,刚到奉天够你花一阵。”
戎破岳拿起那把柯尔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枪管长,握着比勃朗宁压手,但重心稳。拉了一下套筒,枪机清脆地响了一声。
张作相把貂皮帽子重新扣在头上,“破岳,给你半个月的准备期。半月后,到奉天城大帅府,你不用递帖,直接报我的号。想乱世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奉天的大门豁开给你。”
他临跨出门槛时,特意侧过头狠狠地瞪了戎镇山一眼,“七哥的命你救了不止一次,这天下也是你拿着命帮着一点点打下来的,你要是不去拿属于你的东西,早晚得烂在地里!”
马蹄声来得急,去得也利落。随着白雾在狂风中再次合拢,院外只剩下青狼低头嗅探地上马粪的声音。
冷风倒灌进堂屋里。
耿武高大的身躯像个门神一样堵在院门口,朝着院内投来征询的目光,在接触到戎破岳微微摇头后,他又像个石雕一样退了回去。
戎镇山的旱烟烧得很快,一锅烟尽,他在鞋面上猛力磕打着烟袋锅子。
“爹。”戎破岳拉过一条粗糙的条凳,在满桌的枪、表、大洋和军装前慢慢坐定。
这简短的一个字开口,戎镇山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费尽心思搞出卧虎团,等的就是这阵东风。”戎破岳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与起伏,“我也早给您说了,只有七叔那里,只有奉天,才撑得起我想要做到的事情,机会到了,孩儿就先走了。”
父子之间的视线,在清晨冷冽的光线中静默地交锋。
“奉天……那就是个是非堆。”戎镇山粗粝的大手摩挲着满是木刺的桌面,“还没到时候,这次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这我知道。”戎破岳目光垂下,伸手把桌上那件还散发着漂白粉干净气味的崭新军服拽了过来,“这套没肩章的皮,正是给我量身定做的。我不进这个修罗场,谁又知道有我这么号人呢。”
戎破岳站起身,西式衬衣的袖口随着动作绷紧。
“爹,这趟水深,我前去蹚。卧虎团的弟兄就跟着您守着家。等我在大帅府里扎下了桩,我再请大伙出山。”
戎镇山张了张嘴,像是有一团积压了十年的火在胸腔里燃烧了一瞬,最终却化作了一声枯哑的咳嗽。
“去吧。”戎镇山把烟杆往后腰的布带里一别,“这次八哥来了,我也能感觉到你心早就静不住了,急着想干点什么,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去做吧,老子在你后面呢,记住了,这次出去,给老子找个儿媳妇,要不然抽你个小王八蛋。”
戎镇山的脚步声消失在里屋沉重的木门后。
戎破岳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堂屋里,将那枚张作相把玩过的怀表收入囊中。黄铜表盖发出一声‘咔哒’脆响。
是啊,在急什么呢,急外滩的硝烟,急的是那座古都无助的哭喊。
急无数的血泪国耻。
指针的跳动声在他的腕骨上规律地敲击。风声穿林而过,这片大凌河流域的山沟沟,终究关不住一头闻到了几千公里外工业战火硝烟的凶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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