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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入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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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子外的荒地里,冷月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零下十几度的干冷空气吸进气管里,像吞了几把生了锈的碎铁钉,刮得人胸腔一阵阵地发紧。

地面的冻土硬得像铁板,枯草上结着一层细碎的白霜。戎破岳把那件妨碍动作的灰布褂子脱下来,随手甩在旁边的枯树岔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衬衫。极度的寒冷让他身上那一块块犹如岩石般垒起的背部肌肉迅速收缩、绷紧,颈侧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他转过身,看着紧跟在几步之外的耿武。

“上了山,进了聚义厅。你的枪,甚至是腰里的飞刀,都会在第一道岗被搜走。”戎破岳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极度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波动,“那时候你是个手无寸铁的下人。而你周围,全是手里拿着毛瑟或者钢刀的土匪。如果我暴露了,或者谈崩了,你得站着活下来。”

耿武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冷空气中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把手里吃剩的干粮塞进怀里,大大的手掌搓了搓裤腿,拉开一个平时练刺刀的架势,腰板绷得死紧。

“来,用尽你全部的力气,朝我这儿打。当我是杀你全家的仇人。”戎破岳屈起手指,拍了拍自己的喉结。

耿武愣了一瞬,那双常年握枪的猎户手猛地攥成沙钵大的拳头。他是个半大后生,平时打架全凭一腔血气和这一身魁梧的骨架。他猛地大吼一声,左脚踏碎地上的霜花,魁梧的身体如同下山的黑熊般扑了过来,一记重拳挂着风声直砸戎破岳的面门。

他快,戎破岳比他更快,且没有多余的动作。戎破岳的脚步甚至没有大幅度挪动,只是左脚为轴微偏了半寸,耿武那带着巨大动能的拳头便擦着他的耳廓落了空。在耿武重心前倾、招式用老的瞬间,戎破岳的右手如毒蛇般探出,一把切入耿武挥空的右臂臂弯,四指精准地扣住了鹰嘴骨的麻筋。随后他的左手顺势一切一压,身体猛然下沉,借着耿武自己的冲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侧摔。

“砰——”

骨肉重重砸在冻土上的闷响在夜里异常刺耳。耿武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弹了一下,肺里的空气被这一下硬生生砸了出去,胃水沿着食道往上翻。他张大嘴巴,干呕了两声,剧烈的疼痛从后背扩散到四肢百骸。

戎破岳没有伸手拉他,只是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地上抽搐的身体。

“力气太大,动作太散。打的是空气,留的全是破绽。”戎破岳踩在枯草上,皮靴踩碎冰碴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站起来。再来。”

耿武咬着后槽牙,在地上滚了半圈,单手撑着硬土爬了起来。他擦了一把磕破的下唇,血丝沾在粗糙的虎口上。这一次他没有盲目冲撞,而是压低了重心,两只大手像钳子一样试探着伸过来,想要抱戎破岳的腰。

戎破岳没有退让,就在耿武的手即将接触到他衣角的刹那,他右膝猛地弹起,犹如一柄小柄重锤,极其精准地磕在耿武左臂的尺神经上。耿武半边身子瞬间发麻,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阻断。戎破岳的双手在转瞬之间化掌为刀,指骨并拢,顺着他下压的姿势,极其凌厉地切在耿武脆弱的颈动脉边缘,力道收发自如,在入肉半分的刹那停住了。

但那股带着杀意的劲风还是让耿武浑身的汗毛全部炸立,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如果那一记掌刀没有停,自己的气管已经被击碎了。

“看清楚了吗?”戎破岳慢慢收回手,后退了一步,“近身搏杀,不是凭死力气去换拳头。人体七大要害:眉心、双眼、耳后中枢、咽喉、颈动脉、腋下大筋、裆部。被人搜了身,你的手指、手肘、膝盖,就是你的刀。”

戎破岳脱下脚上的老式皮靴,光脚踩在带霜的冻土上。他走到耿武面前,用动作一步步拆解刚才的杀招:“当别人拿枪口顶着你的头时,先卸力,再折他的手腕关节。对方扣不到扳机的那半秒钟,就是你用指关节捅碎他咽喉的唯一机会。”

那一夜,荒地里骨肉交击的闷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耿武一次次被摔翻在地,脸颊蹭破了皮,下巴沾满了泥土和血丝。但他每一次爬起来的时间都在变短,动作里的庄稼汉把式被戎破岳那套极度残忍直接的军用CQC(近身格斗术)一点点剥离。他开始学会不再大吼,学会夹紧双臂,学会把力气集中在最可能致命的那半寸爆发里。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到了义县,你自己多想多练,这些东西是速成的杀招,用上一次,就能救命。”

耿武挠了挠头“好嘞少东家,那我去给你弄点水,洗洗再睡吧。”

洗漱完的戎破岳躺在土炕上,脑子里是山河万朵,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破晓。

义县的清晨是从一碗豆腐脑开始的。

县城不大,十字街口有几家铺子,卖粥的、卖饼的、卖豆腐脑的,门口支着白布棚子,棚下摆几张条凳。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挑水的、倒马桶的在巷口忙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豆腐脑卤子混在一起的味儿。

戎破岳坐在条凳上,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白花花的豆腐脑,浇了一勺卤子,撒了香菜和辣椒油。他穿着那身藏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不紧,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口挽了一道。皮鞋踩在泥地上,鞋面沾了一点灰,他用筷子蘸了点豆腐脑的汤,低头擦掉了。

耿武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毡帽,像个乡下跟班的。他端着碗,吃得快,呼噜呼噜的,豆腐脑顺着碗边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戎破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梦鹤坐在对面,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穿一件灰布长袍,脚上是千层底布鞋,鞋面上干干净净。他吃得很慢,用勺子舀一勺,吹两下,咽下去,再舀一勺。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己家里。

耿武吃完了,放下碗,擦了擦嘴,看了戎破岳一眼,压低声音:“少……陈少爷,到了山上我该怎么做?”

戎破岳没抬头,继续吃。“跟在我身边的时候怎么做,到了山上还怎么做。只有一条,你原来会直接拔枪的事,现在要先问我,看我的眼色。我不点头,你别动。”

耿武点了点头。

“还有。”戎破岳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豆腐脑喝了,放下碗。“师父,您就不用我操心了吧。您老人家走江湖的经验可是多的很。”

梁梦鹤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耿武看了梁梦鹤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戎破岳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朝掌柜的喊了一声“记账的”。掌柜的从棚子那头跑过来,收了钱,找了一把铜板,躬着腰递过来。戎破岳没数,揣进兜里,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过去。

马车是耿武在街口的车马店租的,一辆带篷的青布骡车,车轱辘上箍着铁圈,车篷上还挂着一盏纸糊的马灯。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

戎破岳掀开车帘,让梁梦鹤先上去,自己跟着上了车。耿武坐在车夫旁边,把包袱抱在怀里。

骡车出了义县南门,上了官道。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轱辘碾过去,扬起一片黄尘。道两边是刚返青的麦地,远处有零星的村落,土墙灰瓦,炊烟歪歪斜斜地升起来,在晨风里散了。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拐了个弯,往东延伸,骡车却直直往南插进了一条窄路。

赶车的老刘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回头朝车篷里喊了一声:“陈掌柜,前面可不太平。这条道往南走二十里,就是鬼愁涧。那边闹土匪,去年冬天劫了好几趟车了。您要不要换条路?”

戎破岳掀开车帘,露出一截藏蓝色的袖口。“换条路要多久?”

“绕道得多走一天。”

“不换了。”戎破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递过去。“走你的。出了事不怪你。”

老刘接过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裤腰里,不再问了。骡车继续往前走,车轱辘碾过碎石,颠得车篷吱呀吱呀响。耿武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又停了。刘不再说话,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手里的鞭子耷拉着,偶尔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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