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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交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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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回到卧虎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偏西,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乡团民兵押着俘虏走在前面,黑压压一串,双手抱头,脚步拖沓,尘土扬起来,呛得后面的人直咳嗽。缴获的驴车一辆接一辆驶进院子,武器、粮草、被服、金银珠宝,堆了半个院子。那门山炮被绳子拖着,轮子卡在门槛上,几个壮汉推了半天才弄进来。

戎镇山站在正房门口,手里转着旱烟袋,没点。他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缴获,看着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戎破岳——裤腿上沾满血泥,脸上灰糊和血混在一起,破障刀扛在肩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青狼跟在他脚边,舌头伸出来喘着,灰色的毛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戎镇山没说话,看了几息,转身进了正房。

老魏一瘸一拐地迎上来,脸上的褶子堆成菊花,笑得合不拢嘴。“少东家,回来了?我听说抓了一百多号人?”

“一百八十三个。”戎破岳把破障刀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根,“死的七八十个,跑了一些。缴获的武器、粮草、金银,都在院子里。您帮着清点一下,回头找梁先生,让他老人家帮忙料理。这些东西怎么分、怎么用,他有学问,比我们清楚。”

老魏愣了一下。“梁先生?他一个教书先生,懂这个?”

“他懂。”戎破岳说,“你去请他来,就说是我说的。战利品的事,劳烦他老人家费心。”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偏房。

梁梦鹤被请到院子里的时候,那堆缴获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站在那堆金银珠宝前面,蹲下来,翻了翻那几本账簿,又看了看那堆大洋和金条,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

“武器弹药充公,粮草被服入库,金银珠宝——”他顿了顿,“按你之前定的规矩办。分四份。一份留给你们父子,一份留作乡团公费,一份分给参战的乡团民兵,剩下的换成粮食布匹,分给被薛猛祸害的百姓。”

戎破岳点了点头。“梁先生做主就是。这些事我们不懂,您来操办。”

梁梦鹤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信任之后、既想推辞又不好意思推辞的无奈。“你倒会使唤人。”

“能者多劳。”

梁梦鹤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清点那堆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赵铁栓带着几个人骑着马,往附近各村镇送信。

信是梁梦鹤写的,大白话,没几句文绉绉的词,直截了当的说:薛猛一伙土匪已被卧虎沟乡团剿灭,匪首薛猛及骨干分子已被擒获。后天中午,在卧虎沟公审。凡有被薛猛祸害过的人家,都可来指认。指认属实者,当场砍头。

消息传得很快。赵铁栓还没回来,就已经有人从几十里外赶来。有老汉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年轻人搀着老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脸上还有伤。他们蹲在院子外面,不敢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那辆驴车上绑着的薛猛。

薛猛被五花大绑扔在驴车上,嘴里还塞着那团臭袜子,眼睛被太阳晒得眯成一条缝。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土,嘴角干裂,嘴唇上沾着血。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扔石头,有人跪在地上哭。一个老妇人跪在院门口,朝着驴车的方向磕头,嘴里喊着“闺女啊,娘给你报仇了”。

戎破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下午,沈怀远来了。

他被两个乡团民兵押着,手上没绑绳,但身后跟着的人一左一右,防着他跑。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袍,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擦得锃亮,跟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站在一起,格格不入。

他走到戎破岳面前,站定。

“戎少东家。”

戎破岳看着他。“沈先生。有什么事?”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我叫沈怀远,郭松龄倒戈失败前,我是郭军炮兵营的营长。郭军溃败后,有人劝我去投张作霖,说张大帅有言在先,郭军下层将领一概不纠,只要去投奔,张大帅肯定会收。我没去。不是因为我恨张作霖,是因为我打了十几年仗,打累了。我想回家,找我老婆孩子。”

他顿了一下。

“我回了家里。房子烧了,老婆死了,问幸存的乡亲,说是孩子被土匪绑了票,没人赎。被撕票了,我找遍了方圆百里,最后打听到,绑我孩子的那伙土匪,已经被薛猛灭了。

我无处可去,就找他上了山。薛猛那时候还算个汉子,他也是穷苦出身,从小没爹没娘,是个猎户收养了他,老猎户后来被土匪叉了,他就落草上山报了仇,不欺负穷人,不祸害百姓,劫富济贫,对手下兄弟也仁义,名声不坏。我跟了他,帮他练兵、布哨、管寨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变了。手下多了,枪多了,胆子也大了。他不满足于劫富济贫,开始向富户收保护费,后来连穷人也抢。我说过他,他不听。再后来,我就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

沈怀远抬起头,看着戎破岳。

“我知道薛猛罪有应得。他手下那些人命,够他死十回的。我不替他求情。我只求一件事——等他死了,把尸体给我。我替他收尸,安葬。他活着的时候,我劝不住他;死了,我想让他有个地方埋。”

戎破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沈先生,你的请求,我没法答应。薛猛害了多少人,你也知道。院子外面那些人,他们的闺女、儿子、老伴,被薛猛害死的,被薛猛糟蹋的,被薛猛逼得家破人亡的。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让薛猛有个全尸、有个坟头?”

沈怀远没说话。

“他们恨不得一人一口把薛猛吃了。你要他的尸体,得先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戎破岳。

“那我想跟少东家比试一场。”

戎破岳看着他。

“比什么都可以。拳脚、刀枪、兵法、谋略——你定。如果我输了,任你处置。如果我赢了,薛猛死后,尸体给我。我替他安葬,不立碑,不烧纸,不让人知道埋在哪儿。我只是……想让他有个地方。”

戎破岳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诈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赎罪,是那种眼看着一个人从好变坏、从坏变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好。”戎破岳说,“后天公审。公审之后,咱们再聊。”

沈怀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被解救的百姓挤了好几间屋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受了伤,有的生了病,有的只是受了惊吓。老魏一瘸一拐地在各个屋子之间转悠,一会儿送水,一会儿送饭,一会儿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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