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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泥与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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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沙子上。

“是船。”迈克尔·陈站起来,眼镜片上反射着夕阳和海面的光。“朝我们这个方向。”

黑点越来越大。从黑点变成黑点加白线,变成能看出船体轮廓的形状。不是游轮,不是货船,比那两种都小得多。白色的船身,上层有驾驶桥,船尾竖着一根细长的竿子——不是桅杆,是某种天线。船身的侧面,有一个曹爽看不清的标记。

松下纱荣子从防水袋里取出日记本,翻开地图。她的手指点在岛屿的位置上,然后沿着岛屿周围的海域画了一个圈。这片海域不在任何航线上。不是商船的必经之路,不是渔船的作业区,不是游轮的观光带。八十年前的日本观测站之所以选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不在任何人的视线之内。一艘船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迷航。或者,它知道这里有什么。

金哲洙拄着拐杖站起来。“灯。把LED灯打开。”

“他们会看见。”迈克尔·陈说。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迈克尔·陈犹豫了一瞬。然后他走到太阳能板旁边,把LED灯的开关打开。白色的光在黄昏里亮起来,在逐渐变暗的沙滩上,像一个微型的灯塔。他把灯举高,对着海的方向。

船更近了。近到能看清驾驶桥上的窗户,能看清船身侧面的标记。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曹爽不认识那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每个角都顶在圆圈上。像一只眼睛。或者像某种瞄准镜里的刻度。

松下纱荣子看见了那个符号。她的手停在日记本的封面上。

“我见过这个标记。”

“在哪?”

她没有回答。她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翻到那行刻痕。火光下才能看见的刻痕,在夕阳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用手指摸着那行符号的走向,然后停下来。

符号的第一行,第一个字符。

和那艘船身上的标记一样。

1944年的日本士兵,在淡水湖边抄走了那行符号。符号的第一行第一个字符,被漆在一艘出现在无人海域的白色船身上。八十年后。

船停了。

不是靠岸,是停在了礁石区外面。距离沙滩大约两百米。这个距离,船上的人能看清岛上的篝火和LED灯光,但岛上的人看不清船上的人。夕阳在船身后方,把船体照成一个逆光的剪影。

驾驶桥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站在船舷边。逆着光,只能看见轮廓——不高,肩膀很宽,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不是武器,比武器更长。是一根杆子,顶端绑着什么。

他把杆子举起来。杆子顶端的东西被夕阳照亮了。

是一个包裹。防水的银色包裹,用绳索绑在杆子顶端。

他把杆子插进水里。然后转身走回驾驶台。门关上了。船开始移动。不是往沙滩方向,是往来的方向。引擎声大了起来,船尾的航迹拉成一条长长的白线。船越来越小,重新变成黑点,然后被夕阳吞掉。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曹爽第一个走进水里。海水没过膝盖,再没过大腿。他走到杆子插着的地方,水没到胸口。杆子是铝合金的,中空,浮力很大,被海水冲得微微倾斜。他把杆子拔出来,扛在肩上,走回沙滩。

包裹绑得很紧。防水银色材料,类似救生筏的材质。用绳索打了水手结,曹爽认出了那种结法——不是随便打的,是真正的航海结,越拉越紧的那种。他用石片把绳索割断,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防水箱。和松下纱荣子的急救包材质类似,但更大。打开箱子,里面码着东西。

第一层:一部卫星电话。橘黄色外壳,天线折叠在侧面。屏幕上有一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正在以固定的频率闪烁。待机状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用英文写着:按绿色键。

第二层:一包压缩食品。不是军用罐头,不是超市里的压缩饼干。包装上是曹爽不认识的文字——不是日文,不是韩文,不是英文。一个他不认识的字母系统。

第三层:一个防水文件袋。透明塑料材质,里面装着一沓照片。曹爽把照片抽出来。

第一张照片是卫星图像。一座岛屿。他认出了那个形状——是这座岛。沙滩的位置,丛林覆盖的面积,山脊的走向,淡水湖的位置。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数字编码和日期。日期是三天前。

第二张照片是近距离拍摄的。淡水湖。湖面正中央,那座小岛。岛上的巨树。树根之间的水面上,那些木制的、像船又像棺材的东西。拍得很清楚,比曹爽在湖边用肉眼看到的更清楚。照片上,那些东西的数量远超他的记忆——不止三四艘,是十几艘,密密麻麻地挤在湖心岛周围的水面上。每一艘的船身上都刻满了符号。

第三张照片是从湖岸拍摄的。岩石上的符号。那些刻痕在照片里被侧光照亮,笔画清晰得刺眼。成千上万个符号,从水边一直延伸到洞口。

第四张照片。曹爽的手停了下来。

照片上是一个人。亚洲人面孔,大约四十岁,短发,穿着和那艘船上的人一样的白色制服。他站在某个房间里,背后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对着镜头——是这座岛的卫星图。他的表情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种曹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们终于看到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日文。

松下纱荣子走过来。曹爽把照片翻过来给她看。她读了那行字。然后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确认。像医生在化验单上看到了那个预料之中的指标异常。

“写的什么?”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

“‘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LED灯的白光和篝火的橙光在沙滩上重叠,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两个,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同一个人被撕裂成两半。苏晴缠满创可贴的手还举在空中,保持着刚才指向海面的姿势。

曹爽把照片塞回防水袋。他拿起卫星电话,橘黄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光。绿色指示灯还在闪烁,一下一下,像某种耐心的心跳。他的拇指悬在绿色按键上方。

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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