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北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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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第三十五天,北线来了人。
那天晌午,苏然在楼后菜地边跟贺二商量明年开春的垄沟怎么排。远远听见牌坊方向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小石头跑过来的脚步声。他喘着气说:“姐姐,北坡村的葛大川来了。还有石桥村的贺兰。还有黑松岭的。”苏然放下手里的竹竿,朝牌坊走。远远就看见七八个人站在牌坊下,身上背着竹篓,脚上全是泥。葛大川在最前面,正跟路铃说话。贺兰站在旁边,背上多了一捆干灯芯。后面几个人苏然没见过,可看衣着,是北线下来的。石满仓也在。他比入春时黑了些,肩膀宽了些,正蹲在牌坊基座边看那块“灯”字瓦。他伸手摸了摸,站起来说:“这块嵌得对。”
苏然走过去。葛大川先开口,说北坡村入秋后蓝芽开了,收了第一茬籽。村北旧路旁那几株也开了,比城南晚几天,可花一样。贺兰说外三槽入秋后稳着,钱松前几日来过,说河滩尽头的路巡过一遍,入冬前不用再动。石满仓说黑松岭入秋后三盏灯亮得比往年久,河边灯座旁那两株蓝芽开了七朵,他压了一朵带下来。他把一个小布包递给苏然。苏然打开,是一朵干花,花瓣白里透蓝,花心那粒蓝点还在。她把布包收好。朝牌坊下那些人看了一圈。葛大川带了两个北坡村的年轻人,贺兰带了一个石桥村的老婆子,石满仓带了两个黑松岭的后生。加上他们三个,一共八个人。苏然说:“先歇脚。吃了饭再说。”
那天下午,旧巷里又忙起来。吴瓦匠带着几个人把取水站南边两间空屋收拾出来。周婶在灶上多烧了两锅粥。小石头领着黑松岭来的两个后生去看南灯墙上的“南”字瓦。两个后生蹲在墙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跟黑松岭的灯座一个样。”小石头说:“对。都是六边形。”另一个说:“我们家那边灯座石槽里有蓝水,能种蓝芽。”小石头说:“城南也有。”他领他们去看吴家门口的蓝草,又去看东巷灯墙上的“东”字瓦。两个后生看得仔细。小石头说:“你们那儿有瓦吗?”后生说:“有。石满仓叔收着几块。他这次带来给路铃姐看。”小石头听了,跑去找路铃。路铃正在牌坊下换芯。小石头把黑松岭带瓦的事说了。路铃放下灯芯,去找石满仓。石满仓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旧瓦。一块“北”字,一块“灯”字,一块缺了角的六边形。路铃一块一块看过去。她把“北”字瓦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石”字。她说:“黑松岭旧灯路的瓦。这块是你们家的。”石满仓说:“对。我爹是黑松岭灯工。我从小见他收着。”路铃说:“能嵌。嵌在黑松岭来的住户门上。”石满仓点头。
第二天清早,石满仓带着两个后生去了取水站南边。陈石正好在空地上翻新瓦坯。石满仓走过去,蹲下看了一会儿。他问陈石:“你做的?”陈石说:“嗯。柳溪的土,东边的窑。”石满仓说:“黑松岭也有土。下次带给你看看。”陈石点头。石满仓把三块瓦拿出来,挑了那片“北”字瓦,嵌在取水站南边一间新屋的门框上。路铃撒粉。入夜后,“北”字泛蓝。那两个后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跟黑松岭的灯一个色。”另一个说:“就是淡了点。”石满仓说:“灯路都这样。离得远就淡,离得近就亮。”两个后生点头。
入秋后第四十天,北线来人准备往回走。苏然给他们备了干粮和水,又让路铃包了几颗蓝芽籽和一小袋地衣粉。葛大川接了,说北坡村老井边的蓝芽明年能分更多籽。贺兰接了,说外三槽入冬前不用再送东西。石满仓最后一个走。他背着背篓站在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东巷瓦灯也亮着。取水站南边十几处瓦灯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比入春时多了一倍。”苏然说:“人多了。”石满仓点头。他转身朝北走了。小石头站在牌坊下,朝他挥了挥手。石满仓没回头,可抬手摆了一下。
那天夜里,苏然没在天台多待。她下楼时,小满正抱着苏雨从花坛边站起来。苏雨手里攥着一片蓝芽叶,说:“姐姐,年字瓦上有露水。”苏然凑过去看。花坛边“年”字瓦面上果然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在旧灯的蓝火下亮晶晶的。她伸手碰了碰,水珠聚成一小滴,顺着瓦面往下淌,停在“年”字那一竖的末端,像挂了一颗极小的坠子。小满说:“灯脉到瓦里了。”苏然点头。她把苏雨手里的蓝芽叶接过来,放在“年”字瓦旁边。然后她走进屋里。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她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楼梯口时,她听见陆铮在门房里擦刀。她停了一下。然后上楼。经过小满房间,门缝里透出旧灯的蓝光。她没有推门。回了自己屋。躺下。窗外有风,从北边来,把旧巷里的瓦灯吹得轻轻晃。她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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