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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七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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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芽的七根新茎,是在三月初开的。

那天清晨,小满第一个看见。她照例早起上天台看花,推开门时,晨光刚从东边斜过来,落在花坛上。七根茎上各顶了一朵小白花,花瓣薄得透光,花心一粒淡蓝点,和去年一样。可今年开了七朵,围着老茎排了一圈,像七个刚醒来的孩子,安安静静站在大人身边。小满蹲下,一朵一朵看过去。她没碰,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下楼去叫苏然。

苏然上来时,苏雨和小石头已经蹲在花坛边了。苏雨在数,数了两遍,说:“七朵。”小石头也在数,数完说:“比我家多一朵。”苏雨说:“你家六颗土豆。”小石头点头,不争了。苏然蹲下看。七朵小白花在晨风里轻轻摇,花心那粒蓝点一闪一闪,和旧灯搁在一起的光色几乎一样。她把手伸进花坛边的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小满说:“今年会结七簇籽。”苏然问:“都种?”小满说:“先留一簇。其余的分出去。”苏然问:“分到哪儿?”小满说:“北边。石桥村、黑松岭、河对岸。谁要谁种。”苏然点头。她站起来,下楼。

那天上午,路铃从牌坊来,手里提着一小袋新地衣粉。她在吴家门口停下来看瓦,见小石头蹲在门槛边用小棍画着什么。她走过去看。小石头在画花。七个小圈连在一根粗线旁边,每个圈里点了一个点。路铃问:“这是什么?”小石头说:“天台的花。七朵。”路铃蹲下看了一会儿,说:“画得像。”小石头说:“苏雨数过了。七朵。我家六颗土豆。加起来十三。”路铃笑了。她站起来,把地衣粉分给吴家、孙家、周家,又去了牌坊下。铜扣干干爽爽的,基座砖缝里的铜管断口处蓝光比前些日子又亮了一点。她蹲下看了一会儿,没动。站起来,朝回走。

午后,小石头跑上天台。他手里攥着一小把野花,是从旧巷口摘的,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他把花放在花坛边,说:“配七朵。”苏雨蹲在旁边看,说:“好看。”小石头说:“你家有七朵,我家有六颗土豆,加起来十三。我采了十三朵。”苏雨数了数,果然十三朵。他笑了。小满把野花拢了拢,分出一小把插在旧灯边的陶碗里。剩下的,她让苏雨和小石头带下楼,分给周婶和孙秀兰。两个孩子跑下楼,一人捧一把。周婶接过花,插在灶台的旧瓶里。孙秀兰接过去,别在织布机的横梁上。

傍晚,苏然坐在天台边。七朵蓝芽花在暮色里慢慢收拢。小满抱着旧灯坐在她旁边。苏雨和小石头在楼下追着跑。苏然说:“这花明年还开?”小满说:“开。一年比一年多。老茎旁边每年发新芽。”苏然问:“老茎会死吗?”小满想了想,说:“会。可新芽会接上。”苏然没说话。她低头看那七朵花。花瓣已经合上了,花心的蓝点还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小满说:“明天收籽。”苏然点头。

夜里,苏然把木匣打开。里面的东西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最早那几张纸条、铜扣、铜片、铜管、蓝芽籽的旧纸包。她把今天新收的七簇蓝芽籽取出来,放进去。木匣满了。她把盖子合上,用手按了按。苏雨和小满已经睡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

第二天清早,小满把七簇蓝芽籽分了出来。一簇留在老楼天台,一簇给路铃,一簇让周婶收着,一簇给吴家,一簇给孙家,一簇给周家。剩下两簇,她用旧纸包好,交给顾晓。顾晓要去北坡村送灯芯,顺路带一簇给葛大川。另一簇,她托人带去石桥村给贺兰。石满仓那边,等春天路干透了再送。小石头接过自家那簇籽,小心地放进兜里。他问小满:“什么时候种?”小满说:“等过了清明。地气稳了再种。”小石头点头。他把籽带回家,放在门框边的瓦灯下。吴瓦匠看见了,问:“这是什么?”小石头说:“灯花籽。明年种。”吴瓦匠没多问。他把籽收进一个小布袋,挂在门框内侧。

入春后,城南的瓦灯多了几处。孙家男人从城北仓库回来时,带了一块从旧货堆里翻出的刻灯瓦。周家老夫妻在门前搭了鸡棚,也在棚顶嵌了一块旧瓦。旧巷里现在有七处瓦灯了。路铃说,跟旧城南七户守灯人家对上了。她没说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可小石头听了,跑到牌坊下,把这件事告诉了苏然。苏然蹲下,看了一会儿旧巷方向。然后她站起来,说:“知道了。”小石头说:“七户。跟花一样。”苏然点头。她没再说话。可她知道,这城里的事,有时候像灯脉。看着是散的,可底下一直连着。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回走。小石头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那簇蓝芽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旧巷。蓝草从牌坊铺到老楼,又从老楼铺到取水站。瓦灯一盏一盏亮着。她把小石头送到吴家门口,然后朝老楼走。天已经暗了。她走进铁门,听见周婶在灶上炒菜。她上楼,小满正在给苏雨擦脸。苏雨看见她,说:“姐姐,七朵花今天收了籽。”苏然说:“嗯。收了。”她在他旁边坐下。小满把旧灯搁在两人之间。蓝火极小,可稳。她慢慢闭上眼。夜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旧巷方向那几点瓦上的蓝光,和渠水的凉意。她睁开眼。苏雨和小满已经躺下了。她站起来,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陆铮在楼梯口擦刀。她站在花坛边,看那株老茎。七朵花已经谢了,只剩花茎立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夜里的声音。很轻。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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