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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灯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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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比苏然预想的还多。

从更北处来的那七八个人里,有一个姓卫的老头,是卫老帽的远房堂兄。旧炭场出来的人,手艺比崔师傅还老派。他来的第二天,就在楼后空地上用碎砖搭了个简易灶,把随身带的几块旧铁片敲成小锅,教几个北线来的妇人熬灯芯油。他说:“光有灯不行。灯得养。养灯比点灯难。”苏然站在旁边看了一阵,没说话。她发现这人做事极其讲究,每块铁片都磨过,每根柴都按粗细码好。他熬的油清亮亮,比林晓晓从蘑菇房提炼的那种更适合点灯。她心里有了数。

第三天傍晚,苏然在楼后渠边摆了张旧桌,请各路人各来一个说话。北坡村来了葛大川,石桥村来了贺兰,旧炭场来了卫老头,城南旧人来了路铃和章寡妇,北线下来的那几户推了一个姓徐的中年汉子,老楼这边陆修远和方教官都在。苏然没让陆铮来。这种场合他站在旁边就够了。周婶端了茶和一碟炒豆子,众人围坐。苏然先开口,说:“人越来越多,水、粮、灯、路,都得有个说法。今天不立规矩,只问一件事——往后这城里的事,怎么定?”

众人静了一会儿。葛大川先开口,说他只管北坡村那条水脉,别的不懂。卫老头说,他只管熬油和灯芯,别的事不管。贺兰说她要在石桥村和城南之间来回走,那边还有三个走不动的老人。姓徐的中年汉子说,他们几户从北边来,只想找个能种地的地方,不愿参与城里的争执。路铃说,牌坊附近的旧槽她能看,人多了她怕管不住。章寡妇一直没开口。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低声说:“从前城南的事,是苏姑娘一个人定。现在人多了,一个人定不了。可也不能谁都定。得有个能说话的地方。”苏然问:“什么样的地方?”章寡妇说:“灯底下。”众人一怔。苏然想了想,说:“那就把牌坊下那块空地,当作说话的地方。有事去那儿说。谁想说话,谁就站在灯下。灯下不说假话。”众人点头。没有人反对。

当晚,苏然把这事写在纸上,贴在总控中心门口。纸上写的是:牌坊灯下,为公共议事之所。凡与灯、水、路、粮相关之事,可于灯会时提出。每七日一会。不设主事,唯以灯为凭。写完了,她又让顾晓抄了几份,送到北坡村、石桥村和水厂。方教官看了,说:“这等于没有官,也没有主。”苏然说:“有主。灯就是主。”方教官没再问。他知道,苏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要自己拿主意的人了。

到了第七天晚上,第一次灯下议事在牌坊下进行。来的人比苏然预想的多。除了原先那些,又多了几个新面孔。有从城西过来的,有从城南旧巷里出来的,还有两个不知从哪个方向摸到牌坊下的年轻人。他们不进门,只远远站着。苏然没让人叫他们。她知道,这些人迟早会走到灯下来。议事很简单。卫老头说熬灯油的柴不够,贺兰说石桥村需要两把新锹,姓徐的中年汉子说他们那边的地还荒着,想开出来种土豆。陆修远说北坡村到石桥的水渠有一段被草根堵了,需要派人清。苏然听完,问有谁愿意去。几个年轻人站了出来。苏然没指派谁,只让顾晓记下名字。事情就这样定了。散会时,章寡妇忽然说了一句:“灯比人会说话。”众人都笑。苏然也笑了。

那之后的日子,老楼和城南慢慢有了模样。北坡村的妇女在菜地边又开了两垄,种上了土豆和豆角。石桥村的人下来,把城南旧巷里几间塌屋修了修,搬进去住了。卫老头在楼后搭了个正经的熬油棚,日夜有人守着火。崔师傅带穆徒弟又往北走了一趟,回来时带了几束新灯芯。方教官在总控中心整理全城信号图,把灯路、水脉、灯槽都标了出来。苏然每天早起,先看一遍这些。然后下楼,在渠边坐一会儿。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人走,有人留,有人带着灯芯往北,有人带着粮食往南。她不再问为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看。

入秋前的一天,小满忽然对苏然说:“下雪的时候,人还会来。”苏然问:“哪边来?”小满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更远的北方。苏然问:“有多少?”小满摇头,只说了三个字:“数不清。”苏然没说话。她抬头看天。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北边来,带着很远的凉意,可并不冷。她低下头。手里是陆铮刚从水厂带回来的一小壶新水。她喝了一口。水清,微甜。她把水壶递给小满。小满喝了,又递给苏雨。苏雨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好喝。”苏然笑了。她站起来,朝牌坊走去。灯还亮着。水还在流。路还在长。她要去看看那些旧槽,看看那些从北边来的人,看看这城里又多了些什么。风从南边来,把她的衣角轻轻吹起。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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