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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夜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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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厂回到牌坊时,夜已经深透了。苏然远远就看见那两盏灯,蓝蓝的,像谁在黑里睁着两只眼睛。小满还坐在老地方,旧灯在膝上,北仓灯摆在脚边。她没睡,也没动,像一尊从牌坊下长出来的小像。苏然走到她跟前,小满才慢慢抬起头。她没问“成了吗”,只把灯往苏然那边推了推。苏然会意,先接过北仓灯。灯身是凉的,火还稳。陆修远见她们并在一处,便没过来,只带着陆铮又去巷口转了一圈。苏然知道,他们看的是水厂方向。钱松的人如果今晚要来,也就这一两个钟头的事。

可这一夜,水厂那边再没一点动静。比有动静更让人发毛。

苏然让小满先回老楼。小满不肯,说在这里能听。苏然没再劝。她让顾晓和陈元把牌坊东西两边的旧槽又查了一遍。火都稳。只西边最靠外的一盏,光色有些发黄。苏然看了,没说话。那盏灯还是亮着,可像在慢慢变旧。像一个人,熬得太久,又不肯让人看出来。

临近天亮,雾从城南起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灰雾,是薄薄的、贴着地的,从牌坊下慢慢向四面散。苏然意识到这是雾来前的征兆,却也不觉得怕。雾里至少没有油味。她让赵叔和沈先生把老楼前的几盏风灯也点上。沈先生没多问,只点头去了。赵叔说:“这一夜都熬过来了,也不差天亮。”苏然说:“就这一两个钟头最要命。人最困的时候,也是钱松最容易动的时候。”赵叔便不说话了,只把短矛靠在手边,在牌坊西边站定。

陆铮回来时,袖口凝着露水。他说:“西边有条狗跑过去,再没别的。”苏然“嗯”了一声。她转头看小满。小满正闭着眼,一只手按在旧灯上,像在听那灯底的水声。苏然没扰她。这时,苏雨被周婶抱过来了。孩子不知怎么醒了,说睡不着。周婶说:“他总看西边。”苏然接过苏雨。苏雨精神意外地好,趴在苏然肩上,不哭不闹,只朝水厂方向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边有人在洗脚。”苏然一怔。陆铮也看过来。苏雨又说:“黑的。”苏然没再让他说下去,只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周婶脸色发白,小声问:“要不要把孩子抱回去?”苏然说:“他跟我待着。”苏雨便安静下来,小脑袋搭在苏然颈边。苏然能觉出他的心跳,小小的,但很稳。

天快亮时,陆修远从西边回来,脚步很急。他说:“水厂门开了。出来三个人,都空着手,朝牌坊这边走。”苏然一下站了起来。陆铮也过来了。顾晓和陈元都抄起了家伙。小满睁开眼,把旧灯抱起来。苏然说:“先别动。让他们走。”三个人影从雾里来,越走越近。最前头的是钱松。他穿着那件灰蓝旧衣,没拿刀,没背镐。身后两个灰衣汉子,各提着一盏极小的灯。那灯不亮,光色暗红,像刚从灰堆里扒出来的。钱松走到牌坊下,站住。他看了看两旁的旧槽,又看了看苏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干,像旱地里裂开的一道缝。他说:“你们把泵停了,又把灯点了。我从西边一路看着,像看一场雨。”苏然说:“你来,总不会只为看雨。”钱松说:“我来把灯吹了。”他说得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陆铮已经站到苏然身侧,短镐在手里。钱松没看他,只看着苏然:“我不跟你打仗。我带两个人,就为说一句话。这灯,你们点得起,守不起。”苏然说:“守不守得起,得看谁守。”钱松摇摇头,像叹,又像笑:“你以为你在点灯。你是在把城南旧人一个个叫回来。他们一回来,这城里就不是你说了算了。”苏然没说话。钱松又说:“我见过他们为灯杀人,也见过人为灯死。灯下没有好日子。只有旧账。”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牌坊前的石阶上。那是一枚极旧的铜扣,黑乎乎的,像被火烤过。苏然没碰。小满却低低“啊”了一声。钱松看了小满一眼,说:“认得?”小满没说话,只把旧灯往前送了送。蓝火照在那铜扣上,扣面浮起半枚极淡的六边形。苏然心一沉。钱松把铜扣留在那里,转身走了。两个灰衣汉子跟着。他们手里的灯在雾里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两点暗红,像两只藏在雾里的旧眼。苏然没追。她知道,钱松今晚不会打。他来,是来下帖。用那枚铜扣。那是苏远的旧物,也可能是他经手的第一盏灯。他把它留在牌坊下,像留下一句很旧很旧的话:灯,会还的。会还,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你能接受的方式。苏然盯着那枚铜扣,心里像有一万件旧事同时翻上来。她没动。雾从四周合过来,把牌坊和灯都裹得模模糊糊。天快亮了。她听见苏雨在她肩上极轻地说:“天快亮了。”苏然点头。她知道,钱松还会来。下次来,就不是三个人了。可她也知道,这城南的灯,已经不止是他们几个人的了。它会让人回来。也会让人不再走。她抱起苏雨,对小满说:“回家。”小满点头。陆铮把铜扣捡起来,用布包了,交给苏然。苏然接过去。铜扣很轻,却像压着很多年。她知道,这一仗,还没完。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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