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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三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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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关的入口在旧炭场北边两里外,藏在一片塌得看不出原貌的旧砖窑群后面。天快黑时,苏然才看清楚那地方。地面凹下去一块,像被谁从块石板半掩着,石板上长满黑绿色的苔。卫老帽把人送到那里就不再往前了。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说:“到头,出口在北坡。”他看一眼苏然:“掌灯的人,走最后。”苏然点头。

灯是苏然点的。陆铮把北仓灯的灯壶拧开,韩逸从取回的地衣油里倒出小半杯,慢慢注进去。油极稠,像化开的蓝蜡。灯芯是罗旭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一截棉线,浸了油,被陆铮用火一撩,就亮了。不是黄火,是蓝火。很静,不跳,像一小片被放进铜壳里的夜。苏然把灯提在手里。她的影子被蓝光拉得老长,投在坑口上,像另一个自己先一步走进了地下。

“进去吧。”陆修远说。

陆铮在前,韩逸和罗旭抬着顾四叔,顾长庚和陈元一左一右扶着,顾晓殿后。苏然提着灯走在最后。临进坑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旧砖窑黑压压的,炭场的灯火像散在很远的地方。她没再回头。这是这关的规矩。她知道,今晚她不能回头看。

通道比油窖还窄。只容一个人侧身,砖壁上全是灰绿色的小虫。灯一近,那些虫就往两边散,散得飞快,像一层活的苔从墙上揭下来。蓝火不动,灯芯不响。苏然走在最后,火光从她身后往前铺,把前面几个人的轮廓泡在幽蓝里。她看着陆铮的背。他走得慢而稳,偶尔偏一下肩,让顾四叔的担架过去。苏然不敢分神,只把灯端得平。地衣油烧起来有一种很淡的腥香,像蓝光本身的味道。她没说话,前面的人也不说。整条通道里,只有鞋底擦过湿砖的声音,和顾四叔偶尔压不住的闷哼。

他们走了很久。也许不算太久,但在那样的黑暗里,每一步都像被拉长。苏然腿发酸,手却极稳。灯壶不重,可她却觉得像托着整片城南的夜。拐过一道急弯,通道忽然向下。风从。蓝火抖了几抖,又稳住了。陆铮在前面低声说:“壁上往下滴,滴进不知多深的黑暗里。她问:“能走吗?”陆铮说:“能。但很滑。”他让韩逸和顾晓用绳子把担架两头固定住。顾四叔被放下来,顾长庚背着他。苏然在后面看得清楚。顾四叔的腿耷拉下来,像没有骨头。她没出声,只把灯又往前伸了伸。蓝火过处,墙上的灯虫像被风吹开的灰,一层层往两边褪。

这时,最前面的顾晓忽然“咦”了一声。苏然问怎么了。顾晓说:“墙上有画。”陆铮把电筒打过去,果然,两侧砖墙上断断续续地刻着一些很浅的图案。是手,很多只手,一个接一个往前伸。手的方向一致,都指着出口。陆修远看后,低声说:“是旧编制的人过第三关时留下的。每一只手,代表一个人。”苏然也看见了。那些手掌大大小小,有的粗,有的细,有些只刻了一半,像还没刻完就匆匆走了。她看着那些手,忽然觉得它们像在给她指路。不是抓她,不是拦她,只是朝前伸着,像在说,走过去,别回头。她把灯换到左手,用右手在身侧的砖墙上轻轻摸过。那些刻痕很浅,但指节分明。她摸到了其中一只,是很小的手,多半是个孩子。苏然心头一紧。她没多看,继续走。

再往前,通道变得宽敞起来。岩壁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的蓝青色纹路,像被什么从石层深处渗出来的。陆铮关掉电筒,说:“有光。”苏然也看见了。前方不远的黑暗中,有一点很细的蓝,像从地底睁开的眼睛。那蓝不散,不飘,只静静地亮着,像在等他们。陆修远说:“快到出口了。那是北线的‘引灯’,也是第三关最后一盏。”苏然说:“灯不能灭。”陆铮应了一声,把军刺往背上一插,腾出手来,往那点蓝光处摸去。苏然跟在后面,仍然提灯。蓝光越来越近,像一团凝在半空的水。苏然看清了。那不是灯,是一块嵌在岩壁里的石头。石头本身在发光,和地衣油一样。它的光很柔,却把半条通道都照亮了。陆铮说:“这应该是第三关的终点。”苏然点点头。她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蓝光能照见她的脸。蓝光冷,却不锋利。她站在那儿,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终于走完了。就在这时,顾四叔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极凶,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韩逸忙去扶。苏然把灯交给陆铮,自己蹲下看顾四叔。顾四叔眼缝里滚下两行浊泪,嘴唇抖了抖,说:“到了。”陆修远站在那石头前,没说话。罗旭和顾晓扶起顾四叔。顾长庚看着那蓝光,像老了很多。陈元开始小声哭。苏然没哭。她只是站起来,朝那蓝光外的黑暗望了一眼。夜色还很长。北坡就在上面。她得把人带出去。蓝光在她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得很远,像一群人,终于从很深很深的地下,走到了光的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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