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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岗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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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朝岗楼走,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北面压过来,越刮越硬,把人的呼吸都磨短了。顾长庚走在最前面,像在草里找一条只有他看得见的路。苏然注意到,这个老人其实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他带的路没有拐弯抹角,像是早就认准了方向。

岗楼在荒地尽头,孤零零地立着,比苏然想的小。青灰色的砖墙被风雨剥得坑坑洼洼,西墙裂着一条缝,从根脚一直爬到二楼。顾长庚说,这楼是苏先生他们修路时搭的,早就没用了,只剩个空架子。他让大家先别进去,自己绕到楼后蹲了一会儿。顾晓跟过去,手里攥着一把从地上捡起来的黑石头。父子俩一左一右地摸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都有些不好。顾长庚说:“昨晚有人来过。楼里楼外都有新脚印,至少四个。”陆铮听了,朝苏然递了个眼色。苏然点了下头,让韩逸和罗旭待在原地,自己跟陆铮上前往岗楼走。

岗楼底下一扇木门斜挂着,门轴已经断了。陆铮侧身探进去,片刻后出来,朝苏然摇摇头。苏然明白,里面没人。楼里阴冷,比外头更黑。砖墙上有用火把燎过的痕迹,地上扔着几个烟头,滤嘴咬得发扁。苏然把烟头捡起来,闻了闻。不是城里常见的烟,是那种自己卷的旱烟,味重,还带点药草气。陆铮说:“他们刚走。地上有湿泥,是两个钟头前留下的。”苏然把烟头包好。顾长庚跟了进来,看了眼烟头,说:“是南边人的。只有他们才抽这种灯芯草卷的烟。”苏然问:“灯芯草是什么?”顾长庚说:“井边长的。以前用来做灯芯,现在他们拿来卷烟。别人抽不来。”苏然没说话,只把烟头放进衣袋。

岗楼后面有一条半人高的土坎,土坎下是一条干涸的旧渠,蜿蜒向东。顾长庚说,顺渠走半里地就是中继站。那地方挨着三个土岗,外头人从大路看不着,只有从渠底过去。陆修远说:“他们如果有意伏击,就只会在渠里。两边的坡一压,上面都看不见。”他看向苏然。苏然说:“那就不走渠。从岗楼东边绕,翻过土岗,站高看看。”顾长庚不赞成,说那样费时间,天快黑了。陆铮说:“我上去看。”苏然没拦。他借着一截断墙攀上岗楼二层,又从墙上翻出去,猫着腰上了土岗。不过片刻,陆铮下来,说岗上视野不错,中继站就在东边,四周没见人,但站前一扇铁门半开着。苏然心里一沉。铁门半开,不是好兆头。

他们没走渠,沿着岗楼东侧翻了过去。土岗上风更大,草被刮得根根斜倒。顾晓走在最前,一双旧鞋底在地面蹭得极轻。苏然看见中继站时,天已擦黑。那是个很小的院子,两间平房,一根木杆天线斜插在屋顶,像随时会折下来。铁门果然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一把被剪断的锁。陆铮要进,苏然让其他人等在土岗上。陆铮抽刀,贴着墙根猫进去。苏然跟在他三步之后。

院子里很乱,倒着一条板凳,一个搪瓷盆,还有半截断皮带。地上有几摊发黑的血,已经干了。陆铮用手碰了碰,说不是今天的。苏然推门进屋。屋里也乱,柜子翻倒,抽屉全被拉开,一张旧木桌上摆着半碗结壳的玉米糊。罗旭后来说,那是信号机的电源箱被拿走了。韩逸说,中继站的天线还是好的,只是机器让人拆了。顾长庚看了半天,叹口气:“是钱松的人。他们早来过了。把机器抱走,留下一地烂摊子。”苏然问陆修远:“机器还能用吗?”陆修远摇头:“没有电源箱,天线就是死的。”顾晓在墙角踢了两下,踢出一块刻着半枚六角星的铁牌。苏然捡起来。那铁牌和旧路标上的图案如出一辙,只是反面还刻着极小的两个数字:零七。顾长庚说,这是当年北仓守卫队的编号。苏然把铁牌递给陆铮。陆铮说:“他们不只是一帮人。他们像来清理,不是来偷。”苏然也是这么想。如果只是偷,不会把凳子踢翻,更不会把铁门锁剪了又半开。像故意留着,让人看见里面毁了。

天全黑下来后,风里夹了点雨星。顾长庚带他们退到中继站后面一个凹进去的土窑里,顾晓升了小火。火光不高,只照亮几个人的手和脸。苏然把那张纸条和半枚铜片、旧鞋、烟头、铁牌摆在地上,一样一样看。陆修远也坐下来,沉默了很久。他说:“钱松是在告诉我们要走的人了,北边的路不是想接就能接。他今天没对我们动手,不代表明天不会。”苏然说:“他知道我们到了,也知道我们没走。”陆修远点头。顾长庚说:“照我看,明天别回老楼。从北边绕一段,去渠上十字路口旁有个老粮站,能住一晚。我再想办法。”陆铮忽然说:“不能住。他们就是要我们停。一停,他们就有时间围。”苏然看他。陆铮说:“今晚就绕出去,摸黑往北,走到天明再歇。他们以为我们会在粮站等。”苏然想了想,说:“走。现在就动。”顾长庚没反对,只让顾晓把火灭了。一行人在夜风里出了土窑,贴着土岗往北去。雨星打到脸上,像细小的针。没人再说话。只有脚步一声一声,踩在旧路上,像要把那些被挖断的石头重新踩进土里。苏然走在陆铮后面,听着风从北方卷来。她不知道前面还会有什么。但她知道,这趟北行,已经不是修一条路那么简单了。钱松要断的,是他们还在前行的样子。她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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