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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古寺旧木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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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古寺外的山岗,隔着层层密林荒草,遥遥望向那座残败古寺。倾颓殿宇隐在沉沉暮色,供案之上,那只旧木鱼静静安放。

山岗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逃难躲进古寺,受过老僧人收留庇护。老人望着古寺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和尚是个大善之人。世道大乱,兵祸进山,多少人走投无路,逃到这座破寺。他明明寺院存粮不多,依旧敞开大门收留所有人。白日照料伤患,夜里就坐在佛堂敲木鱼念经,安抚我们这些惶惶不安的逃难人。后来疫病缠身,身子垮掉,还想着敲木鱼超度众生,倒在佛堂地上,就这么圆寂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木鱼自己咚咚作响,那是他还守在佛堂,依旧敲木鱼诵经,想给乱世漂泊的苦魂,求得一份解脱。”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山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穿过林梢,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佛堂供案,旧木鱼被无形木槌反复敲击,咚咚声响悠悠传遍山林。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古寺,老僧人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只旧木鱼,每到深夜自行敲击,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古寺佛堂摆弄旧木鱼,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山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这处废弃古寺,踏入佛堂。看见供案上的旧木鱼,心生好奇。几人拿起木鱼槌,对着木鱼胡乱敲打,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群山古寺,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寺院。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破败古寺佛堂,旧木鱼咚咚不停敲击,四下满是流离逃难的人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拿起木槌乱敲木鱼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僧人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古寺外山岗,遥遥向着佛堂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僧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座深山古寺,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废弃古寺,走进佛堂。有人伸手触碰旧木鱼,拿起木鱼槌敲击,对着木鱼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滚滚涌入古寺佛堂。

无人触碰的旧木鱼,在供案上响起咚咚敲击之声。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将木鱼槌放回原处,把木鱼归回供案,快步退出佛堂,远远离开这座古寺。

古寺的阴寒与老僧人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深山古寺,脑海时常浮现那只旧木鱼,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下老者讲述老僧人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古寺外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木鱼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木鱼声响只是山风震动木器所致。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古寺佛堂的噩梦纠缠,耳畔木鱼声不绝,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古寺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废弃古寺,长长叹息。

“这座深山古寺,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佛堂地基之下,埋藏一道被荒草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古寺之内无数乱世流离殒命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守寺老僧,一只旧木鱼,以慈悲之心收容苦难众生,身死之后,超度的善念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朽坏殿梁,落叶簌簌作响,枯叶堆积在旧木鱼开裂的木身之上。

白日之下,旧木鱼静置供案,古寺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林浓雾漫入佛堂,旧木鱼便会再度咚咚敲击。老僧人的残念依旧守在破败古寺,夜夜敲木鱼诵经,盼着乱世漂泊的亡魂,能够脱离苦海,得享安宁。

我立于古寺外山岗,始终没有踏入佛堂,不曾靠近供案,更没有伸手触碰那只旧木鱼。

辞别荒坡旧木桶的老乞婆,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深山古刹。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凡人发自本心的慈悲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古寺染作浓黑,山雾向着残殿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寺旧木鱼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藤缠绕的废弃古寺,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佛堂无人,

那供案上的旧木鱼,又会在暗夜之中咚咚作响。一场未曾完结的超度善念,在苍茫深山古刹之间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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