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山窑旧泥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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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山窑外侧的山梁之上,隔着层层林木与荒草,遥遥望向那座被野藤缠绕的废弃土窑。塌落的窑顶隐在沉沉暮色,窑口夯土台边,那把旧泥铲静静斜倚。
山梁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曾亲眼见过老窑匠烧制陶瓮,往荒坡运送陶瓮收殓骨殖。老人望着土窑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窑匠是个实诚善人。世道乱了,深山里死了好多逃难的人,骨头露在外面,大雨一冲就散了。旁人都逃命去了,只有他守着土窑,日夜烧陶瓮,专门用来收这些苦命人的骨头。后来山里瘴气侵身,身子垮掉,还想着拿泥铲和泥做坯,倒在窑口,就这么去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泥铲自己起落刮土,那是他还守在这里,依旧揉泥制坯,想多烧些陶瓮,给深山里漂泊的亡者,收殓骨骸。”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山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穿过林梢,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窑口夯土台边,旧泥铲缓缓起落刮土。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土窑,老窑匠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把旧泥铲,每到深夜往复起落刮土,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深山土窑摆弄旧泥铲,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山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窑,闯进这座废弃土窑。看见夯土台边的旧泥铲,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拿起泥铲,拿着铁铲反复刮动窑壁残土,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深山,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土窑。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寂深山土窑,旧泥铲不停起落刮土,四下散落素陶瓮与荒坡浮土。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拿起泥铲、刮动窑壁残土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窑匠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山窑外侧山梁,遥遥向着土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窑匠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座深山土窑,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深山土窑,走进窑口。有人伸手拿起旧泥铲,用铲头刮下窑壁残土,对着泥铲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滚滚漫进山窑。
无人触碰的旧泥铲,在夯土台边缓缓起落,铲头轻刮窑壁。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泥铲放回原位,快步退出窑口,远远离开这片山窑。
山窑的阴寒与老窑匠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寂深山土窑,脑海时常浮现那把旧泥铲,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中老者讲述老窑匠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山窑外侧山梁,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泥铲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泥铲起落只是山风晃动铁铲所致。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深山土窑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土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深山土窑,长长叹息。
“这座废弃深山土窑,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窑口夯土台地下,埋藏一道被山土朽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深山坡地之内无数乱世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烧陶老匠,一把旧泥铲,烧制陶瓮收纳荒山野岭亡者骨骸,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林莽,落叶簌簌作响,松针堆积在旧泥铲锈迹斑斑的铲面之上。
白日之下,旧泥铲静靠夯土台,土窑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进山窑,旧泥铲便会再度缓缓起落刮土。老窑匠的残念依旧守在废弃土窑,夜夜揉泥制坯,盼着深山漂泊的亡者,都能有陶瓮安放骨骸。
我立于山窑外山梁,始终没有踏入窑口,不曾靠近夯土台,更没有伸手触碰那把旧泥铲。
辞别古渡旧竹篙的老渡公,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深山荒岭。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深山土窑染作浓黑,寒雾向着窑口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窑旧泥铲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梁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野藤缠绕的废弃土窑,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窑口无人,
那夯土台边的旧泥铲,又会在暗夜之中缓缓起落刮土。一场未曾完结的收骨善念,在幽深深山之间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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