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山坳纺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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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群山褶皱之间,藏着一处闭塞的山坳。坳底坐落一间破败的土坯老屋,院墙倾颓,屋瓦多处塌陷,墙皮大片剥落,院内长满齐腰的野蒿与荆棘。昔日这里是山民聚居的小院落,乱世兵祸过后,住户尽数逃亡,整座山坳便彻底荒废下来。
老屋堂屋的墙角,靠墙立着一架旧纺车。
车架是老榆木所制,岁月侵蚀之下木色暗沉发黑,多处木缝开裂,纺轮边缘磨得圆滑,纺锭已经残缺,原本缠绕的棉线早已朽断消散,只余下零星枯朽线头挂在木架之上。这架纺车,属于独居山坳的老纺婆。
老纺婆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守着这间老屋度日。
太平年月,她靠着纺线织布谋生,纺出粗布,换些粮食柴薪,勉强糊口。山坳偏僻,往来行人稀少,她性子沉静,终日守在纺车旁,昼夜捻线纺纱。
乱世战火席卷山野,逃难的百姓源源不断涌入这座偏僻山坳。许多流离之人衣衫褴褛,身上没有半片蔽体的布料,饥寒交迫。更有不少人颠沛流离,客死在山坳周边的山路林间,死后连一块裹身的布帛都没有,只能裸身曝于荒草。
老纺婆没有跟着流民一同逃难。
她家中存下的棉絮不多,粮食也所剩无几。可眼见那么多亡者曝尸山野,连裹尸的粗布都寻不到,心中不忍。
白日里,她四处捡拾山间残留的旧棉、破絮,搜集一切可以纺成布的原料。夜里便坐在堂屋,转动纺车,不眠不休纺出粗劣的土布。纺好的布,不做衣裳,不做被褥,全部裁成大小不等的布片,用来给那些死在山坳内外的无名亡者裹身敛骨。
“生时无衣遮体,死时总得有块布,遮一遮身子。”
老纺婆常常一边摇着纺轮,一边低声喃喃。
兵祸连绵,瘟疫随之蔓延。山坳之中,到处都是逃难染病死去的流民。老纺婆日日穿梭在山林荒草之间,收殓亡者,拿自己纺出的粗布为他们裹身,再寻土坑草草掩埋。终日与亡者相伴,山野瘴气、疫病慢慢侵入她的躯体。
她日渐咳喘不止,浑身畏寒,气力一日不如一日。可只要一听见山坳外传来风声,便会挂念会不会又有流离之人倒在山路之上,等着一块裹身的粗布。
那一夜,冷雨敲打着破败的屋顶,山坳四周又有几具流民的遗体被遗弃在山道。老纺婆高烧缠绵,浑身瘫软,连坐起身都十分费力。可心中放不下那些无布裹身的亡者,挣扎着挪到堂屋墙角。
她想要再次摇动纺车,纺出几块粗布,给新发现的亡者做裹尸之用。枯瘦的手掌刚刚搭上纺车的木轮,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全身力气瞬间散尽。老纺婆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倒在冰冷的泥地之上。那架旧纺车,依旧静静靠在墙角,纹丝未动。
老纺婆,死在了她守了一生的老屋堂屋,倒在旧纺车的身旁。
乱世平息,岁月流转。
山坳彻底人去屋空,老屋墙体不断风化,院内野草肆意疯长,把屋门大半掩埋。
唯有堂屋墙角那架旧纺车,历经风雨潮气侵蚀,依旧立在原地,没有散架,没有倾倒。
白日天光从破漏的屋顶洒落堂屋,旧纺车只是一架朽坏的老木器,安安静静倚在墙角,看不出丝毫异样。
每当夜幕降临,山雾沉沉笼罩整个山坳,夜半万籁俱寂之时,异象便悄然出现。
空无一人的破败老屋,没有老纺婆,没有棉絮,没有纺线。墙角的旧纺车,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硕大的木轮会自行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转速缓慢,没有纺线缠绕,只有木轮空转。
没有人影,没有声响,没有光影,只有木轮悠悠转动的动静。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纺婆身影,坐在纺车之前,夜夜捻纺粗布,为山间漂泊死去的孤魂缝制裹身的布帛。
纺轮转动许久,才缓缓停下。老屋重归死寂,外人只会当作是屋梁朽木震动、山风穿屋造成的错觉。
山坳附近的老人口口相传,夜半纺车空转,是老纺婆放不下的执念。
老纺婆一生以纺车度日,乱世之中耗尽积蓄与心力,纺出粗布,给暴尸荒野的流离亡者裹身安敛。她救不活活着的难民,只能给逝去之人一份最后的体面。染病殒命老屋,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架陪伴她半生的旧纺车。人亡,为亡者缝制裹布的心意不曾停歇。每夜木轮空转,她依旧守在老屋,盼着山野孤魂,都能得一块布帛遮身。
老纺婆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心。但这座山坳收纳埋葬过大量乱世流离亡者,老屋之内积攒厚重悲苦的阴寒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老屋,伸手触碰、拨动旧纺车的木轮,或是掰扯残存的枯线头,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山坳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破败老屋,耳边似有纺车转动的轻响,眼前旧纺车木轮不停空转,四周尽是荒寂山野。醒来心底生出莫名恻隐,时常会为世间苦难心生怅惘,精神倦怠,心绪郁郁难舒。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墙角的旧纺车。夜里频繁梦见破旧山坳老屋,夜半惊醒,心底萦绕挥之不去的悲凉,寻常休养很难舒缓。
周边村落祖辈留下四条专属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旧纺车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山坳废弃老屋。夜里听见堂屋有纺车转动之声,切勿上前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山坳地界。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拨动旧纺车木轮,严禁撕扯残存的枯朽线头。
第三,不可在老屋堂屋之内坐卧歇息,禁止模仿纺车转动的动作。
第四,不可拿纺车异象当作闲谈笑料,老屋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抛掷石块击打旧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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