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山坊旧墨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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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山坊外侧的山岗之上,隔着老林荒草遥遥望向这间荒废匠铺。朽坏坊屋隐在暮色林木之间,透过破损的坊门,隐约可见木案之上静静安放的那只旧墨斗,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逃难,他一家人无屋可住,淋在雨中,正是老木匠连夜赶工,为他们搭建棚舍;后来他的祖父死于疫病,也是老木匠赶制薄棺,才得以体面入土。老人目光望向山坊,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木匠是个手艺好、心也好的厚道人。一辈子在这山坊做工,穷苦人家请他,不收钱也肯帮忙。灾荒来了,逃难的人涌进山里,没地方住,死了没棺材。他就没日没夜地干活,给活人搭棚子,给死人做棺材。墨斗弹个不停,斧子凿子响到天亮。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住,还想拿墨斗弹线做棺材,一头栽倒案台底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坊里空无一人,墨斗还会自己嗒嗒弹线。那是他还守在山坊,拿着墨斗,给没地方住的人搭屋,给没棺材的人做棺。”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山坊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山岗,便能遥遥望见夜色笼罩的匠铺,木案之上旧墨斗的墨线自行弹动。月色铺满山林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端坐案前,手握墨斗,在木板上弹下笔直墨线,斧凿声随之隐隐响起。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山坊屋舍,那道握斗弹线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木案上这只旧墨斗,每到深夜便自行弹动,嗒嗒墨响回荡坊内,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坊惊扰老木匠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里几名少年结伴游玩,寻到这间荒废木匠坊。看见木案上古朴的旧墨斗,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拿起墨斗,拉动墨线在木板上胡乱弹画,还有人倾倒斗内干涸墨汁,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山坊,少年玩闹尽兴,丢下墨斗,吵吵嚷嚷跑出坊门下山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木匠坊内,旧墨斗嗒嗒弹线,佝偻老者端坐案前握斗做工。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荡嗒嗒墨线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木案上那只旧墨斗。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坊、拿取把玩墨斗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木匠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山岗高地,遥遥向着荒废山坊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木匠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山下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靠近这间山坊。可不少寻访山野旧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古旧作坊的外地驴友寻到此地,走进荒废木匠坊。有人伸手拿起木案上的旧墨斗,拉动墨线把玩,对着墨斗与坊内旧工具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山雾从老林翻涌涌入坊内。
木案之上无人触碰的旧墨斗,墨线轮自行转动,**嗒——嗒——**墨线在虚空之中弹动。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放下墨斗,快步退出山坊,远远离开这片老林。
山坊的阴寒连同老木匠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山坊旧墨斗,耳畔时常响起嗒嗒墨线弹动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下老者讲述老木匠赶工济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坊外侧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墨斗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朽木收缩。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山坊弹线做工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废山坊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老林里沉寂的匠铺,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荒废山坊,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木案下方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刨花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坊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老木匠,一只旧墨斗,昼夜赶工为流离百姓修屋造棺、让死者体面入土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山坊残破墙板,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吹进坊内,落在木案,落进旧墨斗斗身的裂缝之中。
白日之下,旧墨斗静搁木案,山坊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坊屋,旧墨斗便会再度自行弹动。那一缕老木匠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废山坊,握斗弹线,彻夜赶工,依旧盼着乱世之中无家可归、死无棺殓的苦命人,可以得到一处栖身之所、一口入土薄棺。
我驻足外侧山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那间木匠坊,不曾靠近木案,更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只旧墨斗。
辞别古宅之中誊名安魂的老族长,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深山老林。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山坊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匠铺内部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坊旧墨斗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老林荒草包裹的废弃匠铺,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坊中无人,
嗒——嗒——
那木案上的旧墨斗,又会在暗夜山坊轻轻弹线,一场未曾休止的济人善念,在荒废匠铺之内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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