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药铺旧药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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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老街外侧的高坡之上,隔着断墙荒草遥遥望向荒废老药铺。朽坏铺面隐在暮色街巷之间,透过破损窗棂,隐约看见柜台角落安放的那套旧药碾,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高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逃难,他身染重病,奄奄一息倒在街边,正是老药翁守在药铺,彻夜碾药配汤,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老人目光望向老药铺,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药翁是个心肠极好的郎中。一辈子坐堂行医,穷苦人看病抓药分文不取。乱世来了,到处都是伤病逃难的百姓,别的大夫都跑了,就他守着这间铺子。药材用光了就进山采野草,不分日夜推着药碾碾药,熬汤药救那些受苦的流民。后来染上疫病,烧得浑身无力,还想去推药碾配药,一头栽倒柜台边上,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铺子空无一人,药碾还会自己滚动,传出碾药的沙沙声。那是他还守在药铺,碾磨草药,盼着受苦的苦人,能有药治病,熬过苦难。”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药铺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高坡,便能遥遥望见夜色笼罩的老药铺,旧药碾碾轮缓缓来回滚动。月色洒满古镇街巷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雾气,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立在柜台边,双手握住木柄,反复推动石碾轮,铺内无数伤病流民的模糊影子静静等候汤药。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老药铺屋舍,那道碾药配药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柜台角落这套旧药碾,每到深夜便自行滚动,沙沙碾药声回荡铺屋,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药铺惊扰老药翁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古镇几名少年结伴闲逛,溜进这间废弃老药铺。看见柜台角落古朴的旧药碾,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握住木柄来回推动碾轮,还有人伸手摩挲青石碾槽,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古镇老街,少年玩闹尽兴,松开木柄,吵吵嚷嚷跑出药铺。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老药铺柜台,旧药碾沙沙转动,佝偻老者俯身碾磨草药。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荡沙沙碾药声响,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柜台那套旧药碾。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药铺、推动把玩药碾的莽撞行径。古镇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药翁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高坡之上,遥遥向着废弃老药铺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药翁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古镇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靠近这间老药铺。可不少寻访古街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古镇古迹的外地游客寻到此地,走进荒废药铺。有人握住木柄推动旧药碾,伸手抚摸碾轮石槽,对着药碾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潮气从街巷涌进药铺。
柜台角落无人触碰的旧药碾,石碾轮缓缓在碾槽内来回滚动,**沙沙……沙沙……**细碎碾药声响在铺中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松开木柄,快步退出药铺,远远离开这片老街。
药铺的阴寒连同老药翁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老药铺的旧药碾,耳畔时常响起沙沙碾药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古镇老者讲述老药翁行医救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老街外侧高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药碾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夜风震动石件。当夜借宿古镇民居,整夜被药铺碾药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废弃老药铺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街巷里沉寂的老药铺,悠悠长叹一声。
“这间废弃老药铺,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柜台地面之下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药屑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药铺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流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行医老药翁,一套旧药碾,昼夜碾药济世,拼尽全力救治万千受苦百姓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古镇晚风穿过药铺残破窗棂,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吹进铺面,落在柜台,落进旧药碾石缝的碎屑之间。
白日之下,旧药碾静搁柜台,药铺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潮气漫入铺屋,旧药碾便会再度自行滚动。那一缕老药翁的残念依旧守在老药铺,推动碾轮碾磨草药,依旧盼着饱受伤病折磨的苦命百姓,可以得到一剂药石,脱离病痛苦海。
我驻足外侧高坡高地,始终没有踏入老药铺的铺面,不曾靠近柜台,更没有伸手去触碰这套旧药碾与木柄。
辞别深山古庵敲鱼诵经的老尼,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古镇乡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老药铺染作浓黑,阴冷潮气正缓缓向着铺面内部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药铺旧药碾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残木碎屑包裹的废弃药铺,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铺中无人,
沙沙……沙沙……
那柜台角落的旧药碾,又会在暗夜药铺缓缓转动,一场未曾休止的济世善念,在荒废老街之内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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