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河滩旧渡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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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一条大河的下游河滩,坐落着一处早已荒废的古渡口。河岸边的石砌码头被河水冲刷得坑洼残缺,石阶长满滑腻青苔,渡亭朽塌倾颓,梁柱腐烂倒伏,岸边芦苇疯长,半掩住整片滩涂。
浅滩淤泥之中,斜斜搁浅着一艘朽烂旧渡船。
船身以老杉木打造,船板多处开裂渗水,船舷腐朽剥落,船底裹满厚厚的河泥与螺蛳壳。粗壮的麻绳缆绳一头牢牢拴在岸边老歪柳树干上,另一头捆住船首,将渡船死死固定在河滩。这艘旧渡船,属于守渡的老渡翁。
老渡翁一辈子守着这座江河渡口。大河横亘南北,往来客商、行旅百姓想要过河,只能依靠渡口渡船。无论晴雨晨昏,老渡翁都守在岸边,撑篙摆渡,送人往返大河两岸。他心善宽厚,穷苦百姓过河,分文不取。
河水涨落,寒来暑往,老渡翁日日守在此地。白日摇橹撑船,渡人过河;夜里便蜷在残破渡亭之中,只要听见岸边有人呼喊渡河,哪怕三更半夜,也会起身解缆,撑船送人驶向对岸。
“大河拦路,渡人一程。穷苦之人,莫收分毫。能多渡一人逃生,便是积一分善。”
这是老渡翁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风和日丽之时,渡口人声喧嚣,渡船来来往往,橹声欸乃划破河面。暴雨洪水来临,河水浊浪翻滚,旁人都躲在岸边避祸,唯有老渡翁,依旧谨慎驾船,接送那些急着渡河的路人。多少迷途旅人,穷苦百姓,靠着这艘渡船,跨过滔滔大河,奔赴前路。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山河。
乱世降临,两岸州县饥荒遍地,瘟疫肆虐。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拖家带口逃到河畔,想要渡过大河,去往对岸寻求一线生机。官府关卡封闭,桥梁断绝,这座古渡口,便成了难民求生的唯一通道。
老渡翁没有弃渡逃亡。
白日黑夜,他不停解开缆绳,撑着这艘旧渡船往返河面。一船又一船,把饥寒交迫的难民送往大河对岸。河水冰冷刺骨,风浪时常拍打船身,他顾不上休息,顾不上吃喝,一趟接着一趟,拼尽全力多渡走一个苦命人。
逃难百姓源源不断涌向河滩,疫病也随之传到渡口。老渡翁日日近距离接触大批病患流民,风吹水浸,昼夜不眠,疫病终究侵入了他的躯体。
那一夜,大河之上阴风呼啸,浪涛拍击河滩,哗哗作响。岸边还聚集着大批瑟瑟发抖的难民,他们不敢停留在此岸,苦苦等候渡船,期盼渡河求生。
老渡翁浑身滚烫,高烧如火灼烧躯体,四肢酸软无力,脑袋昏沉欲裂。河滩上传来难民微弱的哀求哭喊,他放不下这些等待活命的百姓。
他咬紧牙关,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踉跄着踩上滑腻的河滩,挣扎走向搁浅的旧渡船,想要解开缆绳,再撑一船人驶向大河对岸。
颤抖枯老的手掌刚刚握住粗糙的缆绳,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骤然袭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老渡翁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泥泞河滩之上,冰冷河水漫过他的衣衫。
老渡翁,死在了他守护一生的古渡口河滩,倒在了旧渡船的缆绳之旁。
灾荒落幕,乱世渐渐平息。官道改道,新的大桥修筑完成,再无人绕行这座古老渡口。渡亭彻底塌毁,码头石阶被河水侵蚀,渡口彻底被世人遗忘。
河滩浅水里,那艘朽烂旧渡船依旧搁浅原处。杉木船板腐朽开裂,满身河泥,粗麻绳牢牢把船首拴在老柳树干之上。任凭洪水涨落,浪涛冲刷,渡船始终没有被河水卷走漂向大河深处。
白日天光洒落河面,旧渡船静静困在淤泥浅滩,只是一艘破败废弃的老木船,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整条河滩,阴冷河雾顺着水面漫上岸边,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荒废渡口,没有渡翁,也没有等候渡河的难民。搁浅淤泥里的旧渡船,缆绳会自行绷紧松弛,船身在浅水里来回轻轻摇晃。船底淤泥被搅动,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者身影,站在船板之上,手握竹篙,撑船离岸,于暗夜河面往返摆渡,接送苦难百姓横渡江河,去往求生的对岸。
哗啦……哗啦……船身轻晃,水波拍打着腐朽船舷,声响久久不绝。
摇晃平息之后,河滩重归死寂,仿佛渡船晃动,只是夜里河水涨潮浪涌带来的虚妄幻听幻象。
河边两岸老辈代代相传,夜半渡船自行晃荡,是老渡翁放不下的执念。
老渡翁一生驻守渡口,风雨无阻摆渡行人,体恤穷苦路人分文不取。灾荒年月不分昼夜往返大河之上,拼尽全力渡送逃难百姓求生,染疫殒命河滩岸边,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艘相伴半生的旧渡船。人亡,渡人逃生之心未歇。每夜船身晃动摇摆,他依旧守在古渡口,撑船往复,盼着身陷绝境的苦命难民,可以乘船渡过滔滔江河,寻得一线生机。
老渡翁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这片河滩渡口,灾荒年间无数饥寒染疫的难民病死、溺亡于此,整片滩涂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踏上河滩,登上旧渡船,或是解开捆绑船首的缆绳,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渡口河滩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河畔古渡口,眼前看见旧渡船在水面摇晃,老者持篙撑船摆渡的虚影。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脑海时常浮现河滩那艘朽烂渡船,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浅滩旧渡船,耳畔时不时传来水波拍打船舷哗啦哗啦的水声。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大河两岸村镇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河滩旧渡船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片废弃古渡口河滩。夜里望见浅滩渡船自行摇晃,听见水波拍船的声响,切勿循声靠近窥探,立刻远离整条河岸滩涂。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踏上旧渡船船板,不许拉扯、解开拴船的粗麻绳缆绳。
第三,不可在渡船周边河滩坐卧歇息,禁止模仿河水拍打船舷的哗啦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渡船晃荡当作闲谈笑料,河滩岸边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砸击渡船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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