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古窑旧风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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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窑场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藤蔓荒草遥遥望向这片熄火的废弃窑场。一座座焦黑窑体隐在暮色之间,最外围那座窑洞黑洞洞的窑门静默对着坡地,隐约可见壁龛旁悬着一盏旧风灯。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随家人逃难至此,风雪之夜走投无路,正是老窑工点亮窑洞篝火与风灯,将他们迎进窑洞避寒,才熬过那一夜。老人目光望向窑场,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窑工是个心善的硬汉子。一辈子守在窑场看火守窑,为人厚道,窑上工友有难处都找他帮衬。灾荒来了,窑场荒了,窑工都散了,就他一个人不走。开着窑洞让逃难的人进去避寒,夜里点起风灯挂窑口,给摸黑赶路的人照路。后来染上疫病,发着高烧,还想取灯再给风雪里的流民照路,一头栽倒窑洞里,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风灯自己亮起来,那是他还提着灯,守在窑场,给夜里受苦的人照出一片亮堂。”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窑场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土岗,便能在沉沉夜色里望见最外围那座窑洞,亮起一点昏黄摇曳的灯火。月色铺满窑场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雾气,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提着风灯,在窑场与窑洞之间缓缓巡行,拨旺窑火,照看避寒的难民。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废弃窑场,那道提灯巡窑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壁龛旁这盏旧风灯,每到深夜便无火自亮,昏黄灯火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窑场惊扰老窑工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上山玩耍,好奇闯进这片废弃窑场。钻进最外围那座窑洞,看见壁龛旁挂着的旧风灯,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取下风灯,来回摇晃,还有人敲打灯罩玻璃,对着灯座向内张望,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窑场,少年玩闹尽兴,随手将风灯挂回原处,吵吵嚷嚷跑下山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幽深窑洞之内,昏黄风灯自行亮起,佝偻老者提着风灯缓缓巡窑。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眼前仿佛还晃动着明灭灯火,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时不时浮现摇曳的昏黄灯火。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窑洞、取下摇晃风灯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窑工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土岗高地,遥遥向着废弃窑场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窑工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象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片废弃窑场。可不少寻访古窑址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古窑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窑场,钻进最外围那座窑洞。有人伸手取下壁龛旁的旧风灯,来回摇晃把玩,对着风灯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雾气顺着窑门翻涌灌入洞内。
壁龛旁无人触碰的旧风灯,灯座自行亮起一点昏黄灯火,在灯罩内微微摇曳。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放下风灯,快步退出窑洞,匆匆远离这片废弃窑场。
窑场的阴寒连同老窑工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自行亮起的旧风灯,眼前晃动着昏黄灯火,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窑工提灯照路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窑场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灯火只是远处农家灯火映照。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窑洞风灯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废弃窑场的角度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焦黑沉寂的窑场,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窑场,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最外围窑洞底下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灰烬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窑场之内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窑老人,一盏破旧风灯,寒夜里为流离百姓点灯照路、开窑取暖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坍塌窑门,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进窑洞,堆积在壁龛脚下。
白日之下,旧风灯静悬壁龛,窑场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雾气漫入窑洞,旧风灯便会再度无火自亮。那一缕老窑工的残念依旧守在废弃窑场,提着风灯缓缓巡行,依旧盼着寒夜之中流离失所的苦命人,能寻到一处亮堂暖身的所在。
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那片废弃窑场,不曾钻进最外围那座窑洞,更没有伸手去取壁龛旁那盏旧风灯。
辞别山道山堂烧水待客的老堂公,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窑场染作浓黑,阴冷雾气正缓缓向着窑洞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窑旧风灯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藤蔓吞没的废弃窑场,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窑中无人,
一点昏黄灯火,明明灭灭,
那壁龛旁的旧风灯,又会在暗夜窑洞自行亮起,一场未曾休止的照路善念,在荒凉窑场之间静静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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