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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山堂旧铜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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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进倾颓山堂,落在木桌之上,盖在旧铜壶斑驳的壶身四周。

我站在山堂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灌木荒草遥遥望向山道边那间破败堂屋。朽坏的木石墙柱隐在暮色之间,透过敞开的门洞,隐约可见木桌上那把旧铜壶,静处在萧瑟秋光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随家人逃难途经这条山道,饥寒交迫、几近虚脱,正是老堂公烧开一壶滚水,一碗热汤喂下去,才缓过气来,熬过那一程苦难。老人目光望向山道旁的山堂,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堂公老爷子是个实诚热心肠的苦人。一辈子守这间山堂,山道上来来往往的行客,渴了累了,他都烧滚水给人家喝,分文不取。灾荒来了,逃难的百姓一拨一拨从这条山道过去,他不分昼夜添柴续水,一碗一碗热汤送出去,救了不少人的命。后来染上疫病,高烧烧得站不稳,还想再烧一壶水给门外避雨的人喝,一头栽倒火塘边,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铜壶自己咕嘟咕嘟烧开水响,那是他还守在堂屋,往壶里续水添柴,盼着过路的苦人,都能喝上一碗暖身子的热水。”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山堂异象最为真切。站在这处外侧土岗,便能隐约听见山道边堂屋传来一阵阵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响。月色铺满山道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蹲在火塘边,弯腰添柴,提着乌黑铜壶,向碗中缓缓斟着滚烫热水。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倾颓山堂,那道烧水待客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木桌上这把旧铜壶,每到深夜便无火自沸,咕嘟水声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堂惊扰老堂公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上山玩耍,好奇闯进这间废弃山堂。看见木桌上那把旧铜壶,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提起铜壶来回摇晃,还有人捡起石块敲击壶身,对着壶口向内张望,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山道,少年玩闹尽兴,放下铜壶,吵吵嚷嚷跑下山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山堂火塘边,旧铜壶咕嘟自沸,白气蒸腾,佝偻老者蹲在火塘旁添柴烧水。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萦绕水沸声响,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咕嘟水沸声。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堂、摇晃敲击铜壶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堂公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土岗高地,遥遥向着山道边山堂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堂公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间荒废山堂。可不少寻访古山道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驿道的外地驴友顺着山道走到山堂前,跨进敞开的门洞。有人伸手提起木桌上那把旧铜壶,来回摇晃,对着铜壶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顺着山道翻涌灌入堂屋。

木桌上无人触碰的旧铜壶,壶身自行微微震颤,壶嘴扑出缕缕白气,**咕嘟……咕嘟……咕嘟……**水沸的声响在空荡堂屋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放下铜壶,快步退出山堂,匆匆远离这片山道。

山堂的阴寒连同老堂公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咕嘟自沸的旧铜壶,耳边响起水沸声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堂公烧水待客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山堂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山风灌入堂屋摇动木桌。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铜壶水沸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山堂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破败的山道山堂,悠悠长叹一声。

“这间山堂,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堂屋火塘底下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灰烬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道之旁无数灾年殒命的流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堂老人,一把旧铜壶,昼夜烧水为困顿行旅送去一碗暖汤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残破堂柱,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飘上木桌,落在旧铜壶的壶身与提梁之上。

白日之下,旧铜壶静卧木桌,山堂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堂屋,旧铜壶便会再度无火自沸。那一缕老堂公的残念依旧守在破败山堂,蹲在火塘边添柴续水,依旧盼着山道之上风餐露宿的苦命行人,能喝上一碗暖身热汤。

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那间山堂,不曾靠近木桌,更没有伸手去提那把旧铜壶。

辞别深山庙宇焚香祈福的老庙祝,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间山堂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堂屋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堂旧铜壶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噬的废弃山堂,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堂中无人,

咕嘟……咕嘟……咕嘟……

那木桌上的旧铜壶,又会在暗夜山堂无火自沸,一场未曾休止的暖汤善念,在荒凉山道之间无声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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