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番外(儿时):野狗的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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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士们纵马去追,另有人翻身下马,把尔泰从地上扶起来。尔泰已经满身是血。左肩的衣裳被利爪和尖石撕得稀烂,伤口从他肩胛斜斜划向颈侧,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把半条袖子都浸透了。他却像没觉着疼,先抬头去看树上的萧云,哑着嗓子问:“云儿……你有没有事?”
萧云从树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一脚深一脚浅地扑到他跟前,看见他肩膀上那道翻卷的口子,血还在往外冒,登时“哇”地大哭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细小的手忙乱地往他伤口上凑,又不敢真碰到伤口,只就那样悬在半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尔泰哥哥……我再也不爬树了……”萧云一边哭一边喊,嗓子都哭劈了。
尔泰半跪在地上,疼得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却还强撑着朝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可他说:“没事。尔泰哥哥不疼。真的。”
萧云哭得更凶了,抓着他的衣角不撒手,把脸埋进他未受伤的那边肩窝里。她的眼泪又烫又密,全渗进他领口。
尔泰抬起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说:“别哭。你哭,我这里更疼。”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萧云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泪眼蒙眬望着他,哭声一点点咽了回去。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拿袖子去擦他的额角,又去擦自己的脸,最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奶声奶气地说:“那尔泰哥哥也不许疼。你疼,我这里也疼。”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尔泰一愣,随即笑了。那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可他还是笑。
兵士们把尔泰抬回营里。
萧云一路小跑着跟在担架旁,不肯走开半步。
杜雪吟得了消息,提着药箱赶来,见尔泰伤成那样,也吃了一惊。她如今已随萧之航在西北营中住下,亲自掌着将军府和女眷们的事。她让兵士把尔泰扶到榻上,净了手,拿剪刀剪开他肩头的衣裳,露出那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萧云站在旁边,踮着脚尖抻着脖子看,小脸白得像纸,却咬着唇硬是没哭。杜雪吟用烈酒给尔泰洗伤口,尔泰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始终没喊一声。萧云就在一旁,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另一只掌心里。尔泰像是抓着救命的依靠,把她的小手攥得死紧,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萧云也不喊疼,就那样任他攥着,还时不时拿另一只手去给他擦额上的汗。
伤口包好之后,尔泰便脱力般昏睡了过去。萧云守在他床边,一会儿去看看药,一会儿去摸摸他的额头,又跑去找了把蒲扇,学着大人的样子替他扇风。
杜雪吟见了,又心疼又好笑,说:“云儿,让尔泰哥哥歇着,你去玩会儿。”
萧云摇头,小声道:“我不玩。我要守着尔泰哥哥。”她趴在他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肩上的伤裹着厚厚的纱布,血洇出来一点,把纱布染成淡粉色。她伸出小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极轻极轻地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像在碰一件极珍贵又极易碎的东西。
尔泰醒来时,已是夜里。帐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晕昏昏黄黄的。他偏过头,便看见萧云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小脸被灯影映得柔柔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珠,像沾着颗极小极小的晨露。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像要时刻探着他的脉。尔泰没动,只看着她,心里的疼比肩上的疼更甚。他想起她在树上哭着喊“我再也不爬树了”,想起她把他的手按在心口,说“你疼,我这里也疼”。他又想起那道和她肩上如出一辙的浅疤,都是野狗留下的。他忽然就觉得,这道伤,值了。这样胡思乱想着,他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朦胧间,他感到那只搭在他腕上的小手轻轻动了动,像要替他掖一掖被角,又收了回去。有什么很轻很软的东西,像一片偶然飘落的绒羽,极快地在他鼻尖上落了一下。他太困了,睁不开眼,只当那是风里混了一粒沙,或是一场沉得恰好的梦。而那颗悬在风里颤着的泪珠,终究没掉下来。夜风从帐外吹来,油灯晃了晃,像也微微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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