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墓前祭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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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众人便从驿馆出发了。紫薇一夜未眠,坐在驿馆窗前,就着月光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信封依旧没有打开,她说要让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陪母亲去该去的地方。
夏雨荷的墓在西湖西岸栖霞岭的半山腰上,背倚一片青翠的竹林,面朝烟波浩渺的西湖。吴伯在前面带路,竹杖点在青石板阶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晨露未干,石阶两旁的青苔湿滑泛光,尔康一路扶着紫薇,她的手紧紧搭在他臂弯里,指尖微微泛白。
墓地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青石墓碑上刻着“先妣夏氏雨荷之墓”,碑前供着一只素瓷香炉和几碟早已风干的旧年供果。吴伯每周都来清扫,此刻碑座上除了几片刚落下的竹叶,没有一丝尘埃。
紫薇在墓前跪下。她没有哭,只是将竹篮里的供品一样一样取出来——桂花糕、莲子羹、一碟新做的藕粉圆子,都是她凭着母亲旧宅里留下的食单,在驿馆厨房里摸索着做出来的。最后取出的是一只小香炉,这是她特意从夏家旧宅带出来的,母亲生前用了好些年,炉身刻着一朵荷花。
紫薇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旋即被山风揉碎吹散。她从袖中缓缓取出那封信,双手虔诚地捧着贴在胸口,垂眸望着碑上那行字,沉默了许久。山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将她的鬓发吹得纷纷扬扬,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飘来的絮语,像是在跟一个刚刚醒来的人说话。
“娘,女儿来看你了。女儿不孝,让你等了这么久。娘等了皇阿玛一辈子。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却不敢来。我怕来了看见这座坟,就再也骗不了自己——娘真的不在了。”紫薇将信从胸口移开,轻轻放在香炉前,手指在信封上那枚朱砂印上停了一下,“这封信,女儿没有打开。这是娘写给皇上的话,女儿不敢代他看。娘带着它走吧,这是娘留给自己的。”
紫薇划开火折子,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晨风中跳了跳,落在信角上。火舌舔上泛黄的纸页,将“夏雨荷亲笔”几个字缓缓吞没。纸灰被山风卷起来,一片一片,像无数只灰白的蝴蝶,在晨光里盘旋着,飘向竹林深处,飘向西湖的方向。
紫薇跪在墓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尔康走到她身侧,撩起袍角,双膝跪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端正正地对着墓碑叩了三个头,额头重重触在冰凉的石板上,每一次都掷地有声。然后他直起身来转向紫薇,目光坦然而郑重。
“娘,小婿福尔康。”尔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御前奏对,又像是在对着一个极重要的人许下承诺,“小婿没能赶上给娘磕头尽孝,是小婿的遗憾。娘放心,从今往后我会护她一世周全。她喜欢的,我陪她喜欢;她难过的时候,我把肩膀借她靠着;她想娘了,我就陪她来看您。这一世,她不会再孤单了。”
紫薇缓缓偏过头看向他,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沾湿了衣襟,唇角却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缓缓将手从膝上挪开,指尖带着微颤,轻轻覆在他叩首时沾了草屑的手背上。她按着他的手背,一起对着墓碑又叩了一个头。
风吹过坟头,烧尽的纸灰被风扬起,像纷飞的白蝶,慢慢飘向远方的湖面。
小燕子立在紫薇身后不远处,早已哭得鼻尖通红,肩头还不住地轻轻抽动。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衣衫,发间没有簪任何首饰,只有那支从不离身的流云银簪。尔泰立在她身侧,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她未伸手去接,只将他的手握得紧之又紧,指节都微微泛白。晴儿站在竹林边,双手合十,嘴唇微动,默默诵着经文。萧剑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手中的竹箫始终没有吹响。
永琪上前一步,整了正衣冠,端端正正地跪在墓前,叩了三个头。“夏夫人,晚辈爱新觉罗·永琪。”他的声音难得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低沉而郑重,“晚辈代皇阿玛——给您磕头了。皇阿玛说您等了他一辈子,是他负了您。他让晚辈来,就是想告诉您——他没有忘记您。”永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双手放在香炉旁。那是乾隆临行前交给他的,里面装着一缕明黄的流苏——是他龙袍上亲手剪下来的。
众人肃然。连山风都似是凝住了一瞬。
祭拜结束之后,永琪提议去西湖走走。众人明白他的用意——紫薇方才在墓前哭了许久,眼下需要散散心。于是吴伯领着他们沿栖霞岭下山,在西湖边租了一艘画舫。
船娘摇着桨,画舫缓缓往湖心划去。天上飘着细细的烟雨,将整个西湖笼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远处的雷峰塔、保俶塔都成了淡淡的水墨剪影。湖面上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搅起一圈圈银亮的涟漪。紫薇坐在画舫窗边,尔康替她披了件薄氅,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嘴角却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望着烟雨朦胧的湖面,像是望着一幅看了许多年、终于亲自身临其境的画卷。
小燕子趴在船舷上,伸手去接飘落的雨丝,手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嘴里嘟囔着“西湖真好看,比太液池好看多了”。
尔泰将一碗新沏的龙井递到她手边,替小燕子把话头接上:“太液池是皇家的池子,西湖是天下人的湖。等回了京城,你若想再看,我每年都陪你来。”
小燕子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谁要你陪”,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看雨丝落在湖面上,嘴角那条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画舫驶过湖心亭时,晴儿忽然轻轻扯了扯萧剑的袖口,指尖点着窗外远处那座隐在雨雾里的石桥,眼含期待地问那是不是断桥。萧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温声应了句“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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