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柳如烟的恐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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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到福府的当天下午,栖云轩的院门便紧紧闭了起来。春兰端着午膳在门外敲了好几回,里面只传来柳如烟一贯温柔的声音——“搁在门口吧,我这会儿不饿。”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春兰伺候她这么多年,听得出来——那温柔的壳子还在,可壳子底下的芯是颤的。她把食盒搁在门槛外,不敢多问,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柳如烟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既无泪落,也无怒摔,就那样寂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般姣好的面容——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角那粒小小的胭脂痣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这张脸她对着镜子练了快十年,每一个角度、每一分笑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此刻镜中那张脸上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慌。不是那种被人抢了首饰的慌张,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恐惧,像三九天的冰水从脚底一点点漫上来。
还珠格格是萧云。她是清朝外臣功勋爵位中的一等忠勇公萧之航的嫡女,也是征西将军的女儿。皇上下旨准她和离,让她搬出福府,还给了她自主婚配之权。她想起那日自己端着参汤站在书房门口,听见尔泰对四喜说“去查查二少夫人今日去了哪里”。她当时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好奇,是男人被忤逆了面子之后的不甘心。可后来她在后花园亲眼看见他站在正院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肩膀在发抖。又看见他从会宾楼回来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对旧银锁,他盯着那锁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连她端进去的雪梨汤都忘了喝。
原来他不是不甘心。他是后悔了。
柳如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梳妆台的边沿。她满心困惑,十年来她将自己细细打磨,活成了福家最期许的模样——温婉端淑,知进退、识大体。福晋喜欢她,府里的下人都说柳姑娘是顶好的人。尔泰也喜欢她——他亲口说过“如烟最懂我”,说过“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在”。每次他从兵部回来,她都早已沏好他爱喝的龙井,那温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入口不烫喉,也绝不会凉得寡淡。他夸过她心细,夸过她体贴,夸过她不像那些宗室格格一样拿腔拿调。可他偏不肯踏足栖云轩半步。这么些日子过去,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她的心底。她以为他是规矩——毕竟他名义上还有个格格妻子,毕竟皇命难违,毕竟他还要顾及福家的名声。她可以等,等那个占着位置的挂名二少夫人自己熬不住、自己走。可她等的那个位置如今被一道圣旨抽走了,连同那个占着位置的人一起消失了。而那个从来不肯跨进栖云轩的男人,此刻正追在马车后面喊“云儿”。
“春兰。”她唤了一声。
春兰推门进来,看见她家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妆台前,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春兰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去打听打听,二爷现在在哪里?”
春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姑娘,二爷在西院。方才奴婢经过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好像是一块没吃完的糖糕。”
柳如烟脸上的温婉笑意猛地僵住,不过短短一瞬又重新铺开,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那碟糖糕她知道——尔泰让厨房送到正院去的,特意嘱咐了“别说是我吩咐的”。可那碟糖糕在石桌上搁了一整个上午,她碰都没碰。现在他倒捧着那只碗坐在那儿发呆。旁人弃如敝履的东西,他却视若珍宝般捧在掌心。
她将银簪慢慢插进发间,簪尾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婉如水的浅笑。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像春蚕吐丝,又细又韧:“也罢,十年都耗了,不差这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春兰望着她柔美的侧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而此刻的西院里,尔泰并不知道栖云轩里发生着什么。他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青瓷小碗。碗底的糖糕只缺了一个小角,牙印细细的,是她咬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没嫁进福家,还是那个在宫里闯祸闯得鸡飞狗跳的还珠格格——他听说御膳房的藕粉桂花糖糕最合她的口味,是紫薇常带给她的。四喜打听到这个,他让厨房备了一碟送到正院去,还特意嘱咐“别说是我吩咐的”。他想她大概不会在意,果然她没有在意。那碟糖糕搁了一上午,他只看见她咬了一口便放下,从此再也没有碰过。可这咬了一口的糖糕他放了多久?放到糕体发硬,放到凝了薄霜,直到招了蚂蚁,他也没舍得扔。
“二爷。”四喜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萧将军府上递了信来,说明日格格——不是,二少夫人——不是,萧姑娘——总之就是那位主子,要回来取一些留在西院的药材和医书。福晋让您到时候……避一避。”
尔泰指尖微顿,将那只青瓷小碗轻轻搁在石桌上,缓缓站起身,抬手拂了拂袍角沾着的尘土,既未应好,也未回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西墙下那片格桑花。花已经不在了——前日被萧之航派人来连土带根挖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株瘦弱的,还没来得及开花的苗,孤零零地立在翻过的泥土里。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这院子里那丛秋海棠。那时候他路过正院,隔着月亮门看见她蹲在花圃旁松土,袖子卷到手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当时只在心里暗忖——她倒是活得这般自在随性。他终究没有迈步进去,也没有开口问她为何蹲在那花圃旁。现在他想问了,可那丛秋海棠已经枯了。格桑花也被挖走了。这院子里所有她亲手种下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四喜,”他转过身来,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说,一个人要是把另一个人的心伤透了,还能不能补回来?”
四喜张了张嘴,喉间似堵了团棉絮,半句应答也不敢说出口。他那日在正院门口亲眼看见二少夫人怎么把银锁放在茶几上、怎么转身上马车、怎么在二爷追出去喊“云儿”时头也不回地放下车帘。他心里觉得这门亲事怕是没救了,可他不敢说。他只是提着灯笼照了照正院西墙下那片被挖走了大半的格桑花,低声道:“二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尔泰没有动。他望着那片残留的花苗,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灯笼柄,忽然想起她在那本诊录里写的那句话——“能自己扛住的日子,就是好日子。”她扛住了,他却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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