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每个人都在为北伐做准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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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在江淮防线上待了好几个月,人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他的佩刀刀柄上缠着的麻布换过了——不是旧麻布磨断了,是他在江淮整训新兵时,新兵们看到他刀柄上那条浸过无数次血又干涸的旧麻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便找了一块干净的麻布请他换上。
他接过来缠在刀柄上,把旧麻布折好放进戎服内侧口袋里。旧麻布上有围城期间万胜门豁口处的血渍,有勤王路上箭伤的血清,有富平之战中替伤兵包扎时沾上的金疮药粉末,那些颜色已经洗不掉了。
他到临安后没有去驿馆休息,直接去了行在偏殿。
江淮防线的编制重整方案在他怀里揣了大半个月,纸页的折痕处已经被磨得发毛。
他用工整的字迹逐条写了新募士兵的训练进度、弩机阵地的部署调整、以及他保留的那些阵亡者名额的最新情况。
他在方案末尾加了一段话:江淮新募之兵,十之八九为河南、河北流民,其父母妻子多殁于围城,对金人有切骨之恨。每闻东京、富平旧事,无不咬牙扼腕,恨不能即刻提刀渡河。新兵操练时偶有老兵讲起当年旧事,往往整队人停下来听着,忘了手头的动作。这种兵,训练不靠鞭子,靠一口气。
他在偏殿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内侍进去通报了数次,每次都出来说陛下偶感风寒,正在休息,请张统制改日再来。
第一次通报时内侍出来说陛下刚服了药睡下;第二次进去待了许久,出来时脸色有些为难,说陛下醒了,但精神不太好,怕是今日不太方便;第三次内侍进去后殿中沉默了很久,内侍再次出来时站在廊下犹豫了片刻,才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前两次更轻。
张宪说没关系,他等。
他站在偏殿外的廊下,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望着紧闭的殿门。
他爹当年每天面圣时站的位置就是这扇门前——那时候张叔夜拄着竹杖站在这里等赵构召见,每次从偏殿出来,竹杖点在石阶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和围城期间他每天巡城的节奏一模一样。
现在张叔夜不在了,竹杖换到了张宪手里。
他拄着那根竹杖站在同一个位置等了大半个上午,落雪把他的肩膀和斗篷淋湿了,雪水沿着斗篷的褶皱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内侍最后一次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忍。他压低了声音说张统制还是先回去吧,把军报交给枢密院,枢密院会转呈御前。
张宪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了偏殿紧闭的殿门一眼。
门后很安静,没有烛火的噼啪声,没有翻动奏疏的纸张声,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他把手伸进戎服内侧口袋,取出那份他沿途反复修改了好几个晚上的江淮编制重整方案,交给内侍,说请务必呈交陛下。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廊下往外走。
竹杖点在石板上,节奏和围城期间他每天巡城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竹杖头的铁箍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廊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城墙。
走到廊下拐角时他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殿门仍然紧闭着,只有檐下的冰棱在雪停后的阳光下缓缓融化,水滴坠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转身,继续往枢密院走去。
徐峰在枢密院值房里处理各防区的编制报表。
定都临安后,枢密院的文书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各防区的编制需要重新调整,溃兵的安置需要逐批登记,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需要继续发放,江淮防线的兵力部署需要从头规划,新募士兵的编制名册需要逐批建档。
他的案头堆满了从各防区报上来的文书,每一份都要逐条核对无误后归档。案角的油灯从早到晚都亮着,灯油添了好几次。
他在整理编制名册时,在安肃门防区的页面上看到了张宪保留的那些阵亡者名额。每一个保留的名字旁边都注着一行小字,字迹有新有旧,墨色深浅不一。
最早的那几行是围城初期写的,用的是建炎二年军器监库存的旧墨,墨色已经泛灰,被翻页的指痕磨得有些模糊。
最新的那几行是江淮整训期间添上去的,用的是楚州本地窑烟墨,颜色更深更亮。
几代人的字迹在同一个页面上叠在一起,像城墙上的新砖和旧砖砌在一道。
他把安肃门编制名册合上,拿起笔,在当天的日志末尾加了一行字:张宪自江淮返京述职,呈江淮编制重整方案。他在偏殿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见到赵构。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记录册推到案角,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城墙上的哨兵正把积雪从垛口上扫下来。
换岗的口令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和围城期间安肃门城楼上换岗的口令声一模一样。
他低头重新翻开编制名册,把张宪那份江淮编制重整方案的摘要抄入当天的日志,在末尾附了一句:该方案详述新募士兵的训练进度和弩机阵地部署调整,已另卷存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记录册,把铜钱从衣襟内侧取出来放在桌上。
张宪把编制重整方案交给内侍后,没有立刻回江淮。他在临安多待了几天,先后去了兵部和军器监办理新兵军械的调拨手续。
兵部的库房在城西,围城期间被金军抛石机砸塌过的围墙已经重新砌好了,新砖和旧砖之间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完全干透。
库房里堆满了刚从江南各府征调来的弩机和新打好的箭矢,箭羽是鹅毛做的,比东京用的雉鸡尾羽更软,弩机手们得重新适应箭羽飞行时的偏摆。张宪在库房里逐件检查新弩机的弩臂有没有开裂、弩弦有没有毛边,每检查一件就在清单上做个记号。
兵部的人说他可以先去歇着,这些活让库房的人做就行。他说不用,他习惯了——围城时他每天都在安肃门城楼上逐件检查弩机,每一张弩的弦他都亲手拉过。
办完调拨手续后,他又去了城西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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