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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落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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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个间隙,赵构在侍卫和枢密院官员的护送下出南薰门,沿官道南撤。

队伍在黑暗中快速而沉默地前进,没有人举火把,没有人高声说话。

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以及马车轮子在碎石路面上碾压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出城时赵构没有坐御辇。

他和侍卫一样骑马,那匹青灰色的御马在围城期间饿瘦了不少,鬃毛干枯打结,肋骨从皮毛下隐约可见。

他出城门时,瓮城口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卒正靠坐在城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旧弩。

老卒的残腿在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被挽起来打了个结,结口处磨得发白。

他大概是在围城初期就受了伤,被安排在南薰门看守瓮城内侧的备用箭矢仓库。

他见到赵构骑马经过,挣扎着想扶着墙站起来行礼,但残腿使不上力,身体歪了一下又靠回墙根。

赵构在马上弯下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今日巡城时没舍得吃的一块蒸饼塞进老卒手里,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朕还会回来。

老卒接过蒸饼,用缺了好几个指节的粗糙手掌捧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蒸饼按在胸前,用力点了一下头。

赵构策马出了南薰门,再也没有回头。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行进,身后东京城墙上的火光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了天际线上一个暗红色的亮点,最后连亮点也消失在夜色中。

队伍南行数日后,枢密院收到了一份从河北发来的急报。

急报是岳飞派快马送来的,信使在沿途被金军巡逻队截击,马被射死,人徒步跑了几十里才把急报送到枢密院手中。

信使的靴底已经磨穿了,脚掌上缠着的破布被血和泥土糊成了一团,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趾甲缝里全是砂砾。

他跌倒在枢密院临时营地门口时,已经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信纸的边缘被汗渍洇湿后又干涸,干涸后的纸张皱得发脆,有几处折痕在翻动时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急报上说,岳飞在太行山南麓被金军重兵围剿,连续丢了数个据点,王彦的八字军已被打散,余部随王彦本人辗转往淮北方向撤退,河北义军全线崩溃。

他在急报中写道:臣力竭矣。速请援军,否则河北不守。

信纸上的字迹又硬又瘦,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尖刻进纸里的,和张叔夜的字一模一样。

这份急报被枢密院编修摘要后呈递给正在南撤途中的赵构。

赵构看完急报后在马上把信纸折好放入衣襟内侧。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取出那封信展开来看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信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

岳飞的字是武将的字,起笔收笔都不讲究,但笔锋里有一种从河北山沟里打出来的硬气。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衣襟,问枢密院河北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回答是:不足万人。

赵构没有再说话。

数日后,他在南撤途中接到了更坏的消息:陕西方向完颜娄室趁宋军主力被牵制在东京之际发动反攻,张浚力战不敌,蜀道粮道被切断,陕西残军退入川蜀。

这意味着大宋失去了最后一个重要的战马来源地——西北的秦陇牧场是宋军骑兵唯一的马匹补充地,失去了陕西,骑兵从此只能靠江南矮脚马充数,而矮脚马的负重和冲刺速度在女真铁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也意味着东京再也等不到西线的援军,富平一仗虽然把完颜娄室耗到了极限,但终究没能把他的进攻路线彻底堵死在秦岭以北。

赵构在马上回望北方的方向。

那是东京的方向,也是黄河的方向。暮色中远处的天际线是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和河南平原的黄土塬融成了一体,早已分不清哪里是东京城墙的轮廓。

他对身旁骑马的徐峰说,宗留守死前连呼三声过河,张叔夜死在城墙上,张宪现在还守在安肃门那个满是裂缝的垛口后面。朕答应过他们,朕会过河。但现在河北丢了,陕西也丢了,岳飞在太行山被打散了。他还能拿什么过河。

徐峰没有回答。

他听到这句话时正策马跟在赵构身后,暮色中前方的驿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田地被秋雨泡成了泥沼。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围城结束后,张叔夜拄着竹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岸的方向,说他在白沟河的时候以为没有六月了。

那年是建炎元年。如今是建炎五年。

两个人都没有过河。

一个死在了城墙上,另一个正在南撤的驿道上回望北方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摸到那枚铜钱,然后又松开。

马蹄踏在泥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他继续策马跟着队伍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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