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春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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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五年四月中,徐峰随韩世忠的水师从淮东返回。
演习结束后舰队在楚州靠岸,韩世忠率主力继续沿运河北上巡防,他则搭了一队往东京运粮草的漕船,沿汴河故道西行。
漕船吃水深,船底贴着汴河淤积的河床慢慢往前蹭,船夫用竹篙探着水深一路都在骂这条破河一年比一年浅。
去年秋天陕西的暴雨冲垮了好几处堤岸,泥沙顺流而下全淤在了汴河河床上,河面窄得只容两艘漕船擦着船舷错身而过,撑篙时竹篙戳进淤泥里拔出来能带出一整块黑乎乎的河底泥。
船队夜泊时徐峰坐在船头,就着桅杆上挂的马灯光整理沿途水驿的损耗清册。
汴河沿岸的水驿在围城后一直没有全面修复,有些驿站的码头桩子被金军拔了当柴烧,只剩下几根歪在水里的朽木。
他在清册上逐站标注:此驿码头已废,建议改陆路接驳;此驿存粮不足三石,需从邻县调补。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着船舷望着岸上的田野。四月末的淮东正是麦子灌浆的时节,月光下大片大片的麦田泛着银灰色的微光,风吹过来时麦浪从田埂这头一直推到那头,和围城前他在东京城外看到的麦田一模一样。
船队在汴河上晃了数日才抵达东京。
徐峰在汴河码头下了船,码头上扛活的苦力正在往岸上搬货,看到穿官服的人便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把行囊往肩上拢了拢,沿着御街往枢密院走。御街两侧的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围城结束那年槐树被金军的抛石机砸断了好几根大枝,断口处重新抽出的枝条如今已经长得比原来更密了,把被石弹砸过的旧伤疤遮得严严实实。
清风楼茶馆门口,孙老板正踩着凳子往门楣上挂新的布幌子。
旧的被冬天的风撕了道口子,新幌子上写的还是“清风”两个字,和围城前那面幌子一模一样,只是布料更厚实了些。他低头看到徐峰,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说徐编修你可算回来了,这次又晒黑了,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从凳子上跳下来往茶馆里跑,去给你沏茶。
徐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端起那只缺了一角的粗陶茶碗喝了一口。
还是碎茶末子泡的姜茶,姜放得比围城时少了些,茶味更淡了,但碗还是那只碗,缺角还是那个缺角。
回到枢密院值房已是午后。
同僚们看到他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笔围过来问淮东演习的情况。
他说韩世忠的水师在海上练了新阵型,走舸穿插比从前更快,海鹘船的弩机射程比陆地上短得多,但用油罐火攻可以弥补射程不足,海上补给比陆路驿传更复杂,他在沿途水驿逐一核对了补给流程,建议在淮河入江口增设几处水上补给站。
同僚们还要追问细节,他已经把行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路记录的文书逐份放在案上,最上面那份是淮东水驿损耗清册,封面用炭笔写着“建炎五年四月淮东水驿核讫”几个字。
几日后他在整理演习期间的文书时,从袖袋里翻出了岳飞托他转交王彦的那封信。
麻线缝的封口依然密实,信封上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浆——那是他在楚州码头下船时不慎蹭到的河底淤泥,泥浆已经干了,在信封上留下几条细密的裂纹。
他本打算演习途中寻找王彦的人,但淮东一带的义军联络点近期被金军扫荡得厉害,几个他之前掌握的秘密接头地点在演习期间都落了空。
他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备忘:岳飞致王彦信未送达,拟另寻渠道。
然后把信重新收好,放在抽屉里锁上。
五月初,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
连续十几天的大雨把东京浇了个透,御街上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被行人踩成一片深绿色的泥。
甜水巷的井台边积水没过脚踝,挑水的人赤着脚在水里摸索井沿,井绳湿漉漉的握在手里直打滑。
几条地势低洼的巷子水灌进了门槛,住户用破布和碎瓦片堵门缝,堵不住,水还是慢慢地从砖缝里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城墙上的哨兵披着油布斗篷站在垛口后面,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往下淌,把他们脚下的城砖浇得透湿。
万胜门外那段城墙在围城时被金军石弹砸出的豁口虽然早就补上了,但新补的夯土在雨水浸泡下吸饱了水,表面开始发软,踩上去能踩出一个浅浅的鞋印。
几个工匠扛着油布爬上城墙,把豁口处的夯土盖住,用砖头压住油布边缘,又挖了条临时排水沟把雨水引开。
一个老工匠蹲在豁口边用手捏了捏夯土,捏完之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浆,说水渗得太深,等天晴得挖开重夯。
旁边的年轻工匠问重夯得多久,老工匠说至少半个月,下雨天不算。
徐峰随枢密院同僚到各门防区巡查城墙状况,在万胜门城楼上看到了那个老工匠。
雨水沿着他的斗笠边缘往下淌,他蹲在豁口旁边把挖出来的湿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朝张宪派来的监工喊了句“夯土含水量太大,不能再往上加石弹了,这段城墙暂时只能靠弩机阵地守住”。
监工说知道,已经在城下多设了两处弩机阵地,补防这段城墙的火力空白。
徐峰在巡查记录上写道:万胜门外豁口夯土含水率偏高,已设临时弩机阵地补防,待天晴后重夯修复。
巡查途中他在城墙上碰到了张宪。
张宪的斗篷被雨水浇得透湿,贴在肩上露出里面戎服的轮廓。他正站在垛口前面朝北岸的方向,手里拿着太原商会今早刚送到的密报。
密报说金军在汲县以北的粮仓已经开始向渡口方向调粮,运粮车每天从粮仓到渡口之间往返好几趟,车辙把驿道碾出了两道深深的泥沟。
北岸几个渡口的码头已经全部修葺完毕,浮桥构件堆在岸边用油布盖着,油布边缘用大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开。
几支签军正沿着渡口外围挖掘防御壕沟,壕沟从渡口往北延伸出好几里远,沟壁用木板加固过,沟底还插了削尖的木桩——这是上次围城被火烧怕了,在渡口周围提前布防。
张宪把密报递给徐峰,说宗翰这次不一样,他在渡口挖壕沟是在护粮道。
上次围城他的粮道被太行义军咬断了,这次他把防御纵深拉长到了渡口后方很远的粮仓外围,义军的猎弩射不了那么远。
而且金军现在征发的签军有一部分是从河北各州县强征的本地汉人,其中不少是被俘后被迫为金军修筑工事的原宋军士卒,对东京城墙的结构和防御部署有一定了解,宗翰的工程进度这么快跟这群签军有很大关系。
徐峰看完密报,说他看了枢密院转来的太原商会密报副本,北岸新建的粮仓容量远超上次围城时的储备,完颜宗翰这次的作战计划很可能不是短时间内集中突破,而是先用小规模进攻持续消耗守军箭矢和精力,再寻找时机发动总攻。
上次围城他在安肃门正面强攻损失惨重,这次应该不会只攻一处,会从安肃门、万胜门和通天门三个方向同时压上,但其中只有一个方向是主攻,另外两个方向是佯攻。关键是要判断对主攻方向。
张宪点头。他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掀了掀,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他说刘锜刚从陕西调回东京协防,富平那仗他守正面弩机阵地守了几天,对金军骑兵的冲击节奏很熟悉,对弩机阵地的部署也有一手,万胜门外那段被雨水泡软的城墙需要重兵把守,让他带一队老兵去万胜门坐镇。
安肃门还是他自己守着。通天门方向暂时由赵构从禁军中调来的老将孟安负责。
当晚徐峰在值房整理当天的巡查报告,把各门防区的城墙状况和临时加固措施逐条归档。
他在万胜门一页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建议待天晴后优先重夯。然后把密报摘要和巡查报告放在一起,在卷宗封面上标注了日期和天气——梅雨,夯土含水率偏高,多处城墙需雨后重修。
五月下旬,赵构在崇政殿召开军机会。
梅雨季的湿气从殿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殿角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殿中气氛比富平战前那几次军机会都更沉静——主和派的声音在富平惨败后短暂回潮,但随着完颜宗翰的动向日益明朗,朝堂上又恢复了主战派的主导地位。
主和派提出的“趁宗翰未攻先南幸”的建议被赵构当场驳回,他在驳回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朕三年前没走,两年前没走,富平败了也没走,现在宗翰还没过河朕就走了,你们想让朕拿什么脸去见还在太行山里打游击的王彦。
李纲提出趁宗翰尚未完成渡河准备,先发制人主动出击,派岳飞从河北侧翼袭扰金军后方,同时令韩世忠从淮北水路策应,张浚在陕西方向发动牵制性进攻,三线联动逼金军分兵。赵构采纳了这个方案,但做了调整:河北方向岳飞以袭扰为主,不做正面决战,保存兵力等围城时作城外策应;淮北方向韩世忠派水师在黄河下游几个渡口附近游弋,制造疑兵假象牵制金军东路兵力;陕西方向张浚趁完颜娄室在富平元气未复,从蜀道方向发动几次试探性反攻。而东京城防的重任,仍然落在张宪肩上。
赵构站在舆图前,把手指按在东京的位置上。他说宗翰这次准备了很久,粮草充足,兵力比上次只多不少。
但朕也有准备——城墙比上次更厚,弩机比上次更多,河北义军比上次更活,岳飞在太行山连破他几座营寨,韩世忠的水师随时可以在黄河下游登陆,张浚在陕西已经重新整饬了残军。
上次围城是孤城苦守,这次是内外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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