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西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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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从帐中迎出来,手里拿着王彦的亲笔信。
他收到张叔夜的托付后,一到陕西就派人四处寻找王彦的踪迹,但太行义军近期被金军围剿得厉害,王彦的部队在太行山南麓和金军捉了几天迷藏,几次转移驻地,联络一度中断。
岳飞拆开张叔夜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了那封由张叔夜亲笔写给王彦的信。
他把信翻过来覆过去仔细看了两遍,信上是张叔夜那硬瘦的字迹,像刀刃刻在石头上的划痕,每一笔都入木三分。
岳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起,把信收进了甲胄内侧的暗袋里,用手掌按了按。
他问徐峰,老将军还有什么话留下。
徐峰说,老将军临终前说——岳飞这个人将来能扛大梁,宗留守没看走眼。
岳飞没有说话。
他垂下视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很慢,很稳。
三下之后他抬起头来,把话题转到了富平的防务上。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渭水上游说金军的斥候最近频繁出现在这一带,他怀疑完颜娄室派了精锐骑兵在暗中穿插,企图绕到宋军大营后方切断补给线。
他已经派了几队斥候去上游侦察,一旦发现金军骑兵的行踪就立即回报。他还提到了粮道的防守问题——粮道沿线的几支厢兵各自为守,彼此之间互不统属,需要一个人统一协调。
他请徐峰在张浚面前提一句,看能不能把粮道沿线的厢兵编制归拢一下,设一个统一的指挥。
徐峰答应了。
他把岳飞的建议逐条记在袖袋里的炭笔记录册上,回到中军大帐后整理成一份简短的书面建议,附在当日的军需文书后面呈给了张浚。
张浚看完后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把富平东面的几条粮道路线重新标注了一遍,在渭水上游渡口加了一道朱笔杠——那里是金军骑兵最有可能穿插的薄弱环节。
然后他回头对帐中诸将说,粮道沿线的厢兵统一由宣抚司节制,不再分属各州县。
他在说这句话时手指按在舆图边上,指腹用力,纸面微微凹陷下去。
诸将领命。
当天下午,各营的文书便陆续送来新的编制清单,徐峰一一核对后归档入册。
在富平大营里,徐峰的日常工作是将各地运来的粮草调拨单按日期和来源分类,逐份核对各营报上来的军械消耗表,在编制名册上更新新兵补入和伤兵退出的记录,并将抚恤预案的空白表格提前填好格式分发到各营文书手中。
这些工作枯燥、繁琐、重复,但他做得很仔细。
他在每一份粮草调拨单的签收栏里都盖上了宣抚司军需处的核对章,在每一份军械消耗表的备注栏里都标注了对应的编制名册编号。
张浚帐下的几个参军对枢密院的文书制度不太熟悉,遇到格式问题便来问他,他一一解答,不急不躁。
闲下来时,他习惯去各营走走。
他在围城期间养成了这个习惯——在城墙上走,在各门防区之间走,在枢密院和城防厅之间走。走不是为了锻炼,是为了看。
看看士兵们在吃什么,弩弦备了多少条,伤兵的绷带够不够用,马匹的草料有没有发霉。
这些细节在文书上看不到,但往往比文书更早暴露问题。
路过张宪的营寨时,他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不是炊烟,是肉香。
围城结束后他再也没闻过这种味道——守城那几个月,城墙上连蒸饼都是省着吃的,肉是稀罕物。
几个安肃门老兵蹲在火堆边,正在烤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野兔,兔肉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油,香味顺着西风飘出去老远。
一个老兵看到他,招手喊他过来吃一口。
他说不用了,老兵不听,撕下一条兔腿硬塞进他手里。
他站在火堆边,把烤得焦香的兔肉撕成条,慢慢地吃完了。
这是那天阵亡名单从他手中经过后,他吃进嘴里的第一口热食。
十一月底,前线斥候回报,金军骑兵主力已被发现正在渭水上游穿插,企图绕道富平南岸后方切断宋军粮道。
张浚在军机会上做出了关键的部署调整:增调兵力固守粮道,重点加强渭水渡口的防御,同时在富平南岸增设弩机阵地,以逸待劳。
他在舆图上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个被朱笔杠标注过的渡口,说就这里——金军想从这里过河,就把他们的骑兵钉死在这片泥滩上。诸将领命。
各营连夜调动,富平南岸的弩机阵地从六处增加到十二处,弩弦张得紧绷,箭矢在渡口泥滩上密密麻麻地插成了行距均匀的矩阵。
徐峰将最后一份军需清单归档后,合上了记录册。
他在富平大营的帐中透过帐帘的缝隙向外望去——渭水平原上十八万宋军的营火正在夜色中绵延成一片广阔的光海,营火与营火之间隐约可见哨兵的轮廓,弩机在月色下反射出冷硬的棱角,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他在那份标注着粮道薄弱点的舆图副本上已经留下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那些标记就像他之前在手机地图上画过的红点一样,静默地嵌在宋军防线最脆弱的几处环节上。
他走到帐外,站在夜色中,渭水方向的风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干燥的气息和远处某处篝火燃烧的焦木味。
他把铜钱从衣襟内侧取出来,握在掌心。
铜钱冰凉,边缘被磨得薄如纸片。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这场仗必须在历史规定的轨道上结束。
但他此刻看着这片绵延的光海,看着那些在营火旁忙碌的士兵——十八万人的呼吸在黄土塬上汇成无声的潮汐,他们烤火、磨刀、缝补戎服、检查弩弦,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大败——他将铜钱放回衣襟内侧,转身回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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