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名单(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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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兴了一整夜,第二天把这句话跟每个路过他垛口的人都说了一遍。
现在他死了。叫赵石头。相州汤阴人。安肃门第二都弩手。九月十八夜,中流失,坠城。
徐峰的炭笔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轻,和他画过的每一道横线一样轻。
但他画完之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息——不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写什么,而是手指自己停住了。
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多停了一息。
阵亡名录上的一百四十七个名字里,他认得的远不止这一个。
那个会做风筝的老伍长,去年正月里在城墙上教新兵放风筝,说风筝能把家书捎到黄河北岸去;那个整天板着脸的队正老刘,围城第一夜跟手下说“金人的弓箭没长眼,你们蹲低点”,自己却站得笔直,第二天就被流失射穿了脖子;还有那个说话结巴却每天在城墙上给大家读阵亡名单的小文书——他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昨天一颗石弹砸中了他所在的垛口,他的名单读了一半就被永远打断了,于是换了一个新的参军来接替他记录。
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流过,像冰块裂开后浮在河面上的碎屑,在晨光下无声地沉下去,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窗外,北边的锤声又响起来了。
金军的抛石机阵地换了一批新的索具,拉索的声音比昨天更沉。
完颜宗翰在调整射程——他把几台抛石机往前移了五十步,石弹的落点从城墙外侧移到了城墙上方的垛口。
守军不得不把垛口的火把灭了大半,免得火光暴露弩机手的位置。
石弹在黑暗中飞过城墙的呼啸声比白天更刺耳,因为你看不见它——只能听到风声越来越近,然后砸在哪里,哪里就传出一声闷响和一声惨叫。
一个枢密院的同僚从隔壁房间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徐编修,听说昨晚张统制在安肃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换防的上去,看到他靠在旗杆上睡着了——站着睡的。”
徐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名单上,手指继续往下移动。
他知道张宪为什么站着睡——不是不想坐,是不敢。
一旦坐下来,身体就会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然后就不肯再站起来了。
辰时,徐峰带着核对好的阵亡名录前往城防厅,呈递给张叔夜。
城防厅里烟雾缭绕,几个参军围着舆图在争论下一波金军可能的主攻方向。
张叔夜坐在舆图前的旧木椅上,竹杖靠在膝旁,手指沿着北城墙的防线缓缓移动。
他的眼窝比围城前陷得更深了,颧骨高高凸起,但他的手指依然是稳的,在图上画线时没有一丝颤抖。
徐峰将名录放在案头,退到一旁,准备回枢密院继续整理下一批文书。
张叔夜看了一会儿名录,忽然抬起头来。
“徐编修,昨夜完颜宗翰的金牌传令兵在冰面上跑了三趟。”老将的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但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三趟。半夜里跑的。这不合常理——半夜传令,要么是后方出了事,要么是战局不利需要调整部署。如果是前者,完颜宗翰犯不着让金牌传令兵冒夜渡河的风险;如果是后者,说明金军内部的压力比我们看到的要大。”
他用竹杖头轻轻点着舆图上的冰面,顿了片刻。
“完颜宗翰耗不起。咱们耗得起。”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撑着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接下来他会更疯狂。但疯狂的人,更容易犯错。”
徐峰从城防厅出来时,在廊下遇到了张宪。
年轻人正靠在墙上,把一卷新的弩弦往腰间皮袋里塞。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是受伤流的血,是嘴唇裂开渗出来的。
左手缠的麻布换过了,血迹从里层渗到外层,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他看到徐峰,点了点头,塞弩弦的动作没有停。
“安肃门昨夜补充了三十名新兵,”
他说,声音比昨天更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名字还没报给枢密院。你先记一下——都是城里自愿投军的百姓,没有编制,没有训练,只有两个人摸过弩。”
他把一卷写有姓名的粗纸塞给徐峰。
“帮我在枢密院补个档。万一死了,他们家里人能找到名字。”
徐峰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名字是张宪自己写的——他的字和他爹很像,更硬,更瘦,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有些名字是士兵们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是错别字,还有一个人只会画押——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这些名字的背后是一群昨天还在南门大街卖菜、在甜水巷打铁、在相国寺前扫地的人,今天穿上了从阵亡士兵身上脱下来的戎服,站在安肃门的垛口前,手里握着从阵亡弩手手里接过来的弩机。
弩机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握把上还残留着前一个主人的体温——不,是凉透了的握把,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弩弦够吗?”徐峰问。
“今晚军器监送一批过来。”
张宪说,然后顿了一下,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补了一句。
“甜水巷的铁匠昨天夜里被流失射死了。他在城墙上搬箭,箭还没搬完,人被射中了喉咙。他女人今天早上来了,扛着他昨天打好的最后三把扳手,放在垛口上。她跟我说,这是她男人打的,不用算钱。然后她就下去了,没哭。”
徐峰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衣襟内侧。
铜钱和菩提子还在那里,贴着胸口,三颗菩提子并排挨着,和铁匠昨天打好的扳手一样——不,不一样,铜钱和菩提子是凉的。
他说了声知道了,便转身往枢密院走。
走出几步之后张宪在背后叫住了他。
“徐编修。那个铁匠,姓孙,叫孙铁柱。把他记在阵亡名录上。”
张宪说,声音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固执,“他不是兵,但他是死在城墙上的。”
午后,完颜宗翰的进攻骤然猛烈起来。
正如张叔夜所料,围城头三天的伤亡让金军的士气出现了裂痕,完颜宗翰必须用一场更疯狂的进攻来掩盖这种裂痕。
他把预备队全部压了上来,从安肃门到万胜门的整段北城墙同时遭到攻击。
金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有节奏地轮换部队,而是把所有能动的兵力一股脑地往城墙上砸——签军、铁浮屠、弓箭手,混在一起往上涌,阵型比前几天乱了很多,但冲击力反而更大,因为退路已经被女真人的督战队堵死了,往前冲还有一条生路,往后退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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