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门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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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麻布的双手。“破了点皮。”
“你昨天也说破了点皮。”
张宪没有回答。
他把部署图折好塞进戎服内侧,然后从腰间皮袋里摸出两个蒸饼——是他晚饭省下来的,已经凉透了,饼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递给徐峰一个。
“吃吧。明天不知道有没有空吃。”
他自己咬了一口蒸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望着北岸那片篝火,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今天是第二天。”
“还剩一天。”徐峰接了他的话——三天,张叔夜说过的。
头三天最猛。
三天打不下来,士气就泄了。
张宪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然后他站起来,把佩刀重新系紧,往万胜门的方向走去——他要趁夜去查看万胜门那个豁口的修补情况,在天亮之前让木桩和门板都钉牢。
走出去几步后,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篝火映着他半边脸的轮廓和额角那道旧疤。
他说:“徐编修,你说——宗留守在的时候,他怕过吗?”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冰面上金军的篝火烧得很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隐隐传来。他说:“怕过。宗留守也是人。”
张宪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佩刀在腰间轻轻摆动,脚步声沿着马道渐渐远去。
九月十七,围城第三日。
天亮时,金军的抛石机又增加了,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
完颜宗翰连夜从汲县运来了新烧制的石弹,还在北岸建了两座新的抛石机阵地,分别对准了万胜门和陈桥门。石弹砸在城墙上的声音比昨天更密、更沉,有几颗石弹砸穿了城垛,碎石片飞溅到城内砸倒了一个正在扛门板的老人,也把昨天百姓们刚钉上去的门板砸得四分五裂。
万胜门那个连夜修补好的豁口又被砸开了,金军的签军扛着云梯嚎叫着涌向缺口,弩机手们不得不冒着石弹的轰击从两侧的垛口探出身子进行交叉射击。
但城墙上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昨天他们还在被金军的石弹压得抬不起头,今天他们已经习惯了在石弹的呼啸声中瞄准、拉弦、放箭。
那个额头被石弹气浪砸伤的弩机手,今天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迹,但他不再骂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垛口前,放箭,换弦,再放箭,动作比昨天快了一倍。
一个昨天上城送姜汤的老妇人没有下城,她蹲在垛口后面,把蒸笼里的碎布一条一条地分给包伤的士兵。
一个年轻士兵左臂被箭射穿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坐在城垛下,用右手接过布条,用嘴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只手单手给自己的左臂缠绷带。
缠完之后他站起来,换了左手边的弩机——右手还能拉弦。
午后,完颜宗翰再度调整主攻方向。
他在城墙上观察了一个上午,发现万胜门的豁口是最容易突破的地点——城墙被砸开后,虽然守军用木桩和门板勉强堵住了缺口,但临时修补的结构远不如夯土坚固。
他将最精锐的铁浮屠集中到万胜门外,准备在石弹将豁口进一步扩大后发起总攻。
万胜门的弩机阵地已近极限。
弩弦断了七十余根,备用弦已全部用尽,几个弩机手正在用断弦接驳——将两根断弦的末端用麻绳绑在一起,接驳处的射力会大幅下降,但比没有强。
一个老弩机手把接驳好的弦拉满试了试张力,弦在绷紧时发出一种不健康的咯吱声,随时可能再次崩断。
张叔夜接到万胜门的告急后,做出了当日的关键决策:从安肃门抽调预备队增援万胜门。
这道命令的风险极大——安肃门正面的金军虽然攻势减弱,但仍有数千签军压在冰面上,一旦发现守军兵力被抽调,随时可能转为强攻。
傍晚,万胜门的缺口被重新堵上了。
张叔夜下令用火油焚烧了金军遗留在城下的云梯和攻城槌,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整个城北。
冰面上的金军终于开始收兵。
这一次收兵,比昨天早了一个时辰。
不是完颜宗翰心软了,而是他的部队已经到了极限。
签军在头三天的攻城战中伤亡过半,随军工匠的抢修速度已经跟不上城墙上造成的破坏——城墙上的火油是持续倾倒的,射速极快的弩箭也是持续不断,云梯和攻城槌一靠近城墙就被烧毁击碎。
加上金军自己的石弹储备再次见底,汲县的砖窑日夜赶工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入夜后,徐峰坐在城墙上的老位置,把裘袍裹得更紧了些。
张宪还在巡城——他每天巡城的时间比昨天更长,脚步比昨天更慢,但他还在走。
他的眼睛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眶下是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但他的声音依然稳当,在城墙上每一个垛口前停下来时,还能准确地叫出那个垛口的弩机手长的名字,还能在弯下腰检查弩机张力时,顺便问一句“你脸上那道口子包扎了没有”。
徐峰知道,最猛的三天已经撑过去了。
城墙还在,城门没破,弩机还在放箭,伙头兵还在送汤。
但这三天付出的代价,写在城墙上每一道新添的豁口里,写在军器监断弦的清单里,写在那些被石弹砸碎的门板和门板上残留的福字里。
而明天,金军还会再来。
完颜宗翰的人比东京的箭多,他的石弹可以烧新的,他的签军可以征新的。
城墙上的弩机手死了,谁来补?
城墙上的豁口砸开了,谁的门板还能拆?
城墙上的兵死了,是记录在阵亡名录上的一个名字。
但那扇被拆下来堵豁口的门板,那扇门板上残留的福字,那扇门后面曾经住过的人,没有人会记录。
他把手伸进衣襟,碰到那几样东西。
铜钱冰凉的边缘,菩提子温润的表面,还有白天张宪在城垛上无意识叩出的那个军阵暗码的节奏——那些节奏还残留在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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