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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烽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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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口封着油纸,罐身上用墨笔写着“火”字——那是张叔夜准备的油罐,埋在冰面预设的爆破点里,只等金军步卒走到河中间就引爆。

老卒搬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妥妥,把罐子放下时会在罐底铺一层干草,怕冻裂了陶壁。

再远处,内城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不是军营的炊烟,是民家的。

天还没亮,城里的百姓就起来生火做饭。

她们大概不知道具体有多少金兵过了河、主攻方向在哪面城墙,但她们知道今天不打仗,明天也要打。

她们把做好的蒸饼和热汤送到城墙上来的路线,在战前就已经由各坊巷的里正组织妥当了。

这座城市在准备挨打。

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准备了。

卯时三刻。

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黄河冰面上的火把开始移动。

不是零星的移动,是整片火海同时向南推移。

金军的号角忽然停了,冰面上安静了短短数息——那是一种比任何号角都更令人窒息的安静,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在冰面上屏住呼吸,只有皮靴踩在冰面上发出的、细碎而密集的咔嚓声。

然后,第一声战鼓从北岸传来。

那不是一面鼓,是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沿着冰面传到城墙时,城垛上的松脂火把被震得齐齐晃动,一个靠在垛口上的陶碗被震落在地,啪地一声摔碎在石板上,碗里的温水洒了一片。

“弩机——”张宪举起右臂,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城垛前的弩机手都听到了,“预备。”

弩机手们同时拉开了悬刀。

数百张弩机的弓弦绷紧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不是一面鼓的震响,而是更密、更沉、更让人汗毛倒竖的一种声音——像一只趴伏在城墙上巨大的铁兽从沉睡中醒来,伸出了它的利爪。

弓弦的嗡鸣在城墙上回荡了片刻,然后被更响的鼓声吞没了。

金军开始冲锋。

跑在最前面的是签军。

他们的攻城梯由十几个人扛着,梯子很长——黄河冰面距南岸还有一段无遮无拦的滩涂,梯子不够长根本够不到城垛——前端绑着铁钩,铁钩在冰面上拖行时刮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他们没有盾牌。完颜宗翰不给他们发盾牌——签军的命不值钱,盾牌要留给后面的女真精骑。

他们只穿着简陋的皮甲,有的甚至只披了一层麻布,脚上的靴子在冰面上打着滑,有人摔倒,然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放。”

张宪的手臂落下来。

第一排弩箭离弦的声音淹没了一切——那声音不是嗖嗖的尖啸,而是更厚重、更低沉的一种撕裂声,像有人同时撕开了几百匹布。

弩箭飞过城墙垛口,在灰蒙蒙的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然后坠入冰面上那团涌动的黑影中。

第一批弩箭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冰面上爆发出惨叫声——那不是一个人的惨叫,而是一片由成百上千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声音汇聚成的声浪,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城墙上,让最前排的士兵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冰面上的火把东倒西歪,有的熄灭了,有的掉在冰面上还在燃烧,照出了冰面上横七竖八的黑影。

“第二排——放!”

弩机轮射的节奏开始建立。

城墙上弩机的弓弦反复绷紧、释放、再绷紧,每一次释放都会在冰面上犁出一道血色的沟壑。

但金军仍在前进。签军的尸体倒在冰面上,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跑。

死人的身体在冰面上很快冻硬了,变成了铺路的垫脚石,跑在上面比跑在光滑的冰面上更稳。他们的攻城梯已经逼近了南岸。

城下的蒺藜阵开始起作用了。

第一批冲上滩涂的签军踩上了铁蒺藜——那些四角尖刺无论怎么扔总有一个尖头朝上,在冻硬的地面上像一片钢铁的荆棘。

有人脚被刺穿栽倒在地,攻城梯从他背上砸过去,梯子上的铁钩钩住了他的肋骨,把整个人拖出去好几步远。

那人没有立刻死,在蒺藜丛中翻滚着,惨叫声被鼓声盖住了,只看得见他张大的嘴。但更多的签军涌上来,用尸体铺路。

他们把阵亡者的身体推到蒺藜上面,用战友的骨肉压平了钢铁的荆棘,然后踏着这些尸体继续往前冲。

这是金军攻城的标准战术——蒺藜阵再密,也架不住用命去填。

“油罐——点火!”

张叔夜的声音从城楼下方传来。

老将拄着竹杖站在城楼下的瓮城门口,竹杖举过头顶,杖头的铁箍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冷光。

冰面上预先埋设的油罐被同时引爆。

三道火光从冰面下喷涌而出,在灰蒙蒙的晨空中炸开成三朵橘红色的巨大火球,冰屑和火光混在一起四散飞溅,照亮了半条黄河。

冰面在爆炸中裂开了三道巨大的口子,黑色的河水从裂缝中涌出来,把裂缝边缘的金军步卒卷进了冰层

这是张叔夜借鉴了寇准在澶渊之役中凿冰破辽军骑兵的先例,并且将其改良为埋设油罐引爆,威力更大,但对引爆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

铁浮屠的重甲步卒落水时发出沉闷的扑通声,甲胄灌满了水把他们直直地往河底拖。

在水下张开双臂试图抓住冰面边缘,但冰面太滑了,他们的铁手套在冰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然后手松开了,沉了下去。

“注”铁浮屠:金军重装步兵,身披两裆铁甲,攻坚能力极强。“浮屠”为梵语“佛塔”音译,因其铁甲厚重、形似铁塔而得名。铁浮屠的弱点在于体重过大,一旦落水几乎无法自救。张叔夜的冰面破敌之计正是针对这一弱点。

但金军的冲锋没有停。

完颜宗翰的战术意图很明确,就是要用签军的人海淹没东京的弩机火网,让后续的女真精骑找到靠近城墙的机会。

冰面上三道裂口挡住的是重甲兵,但签军仍在源源不断地从裂口之间的冰面上涌过来。弩机的弓弦开始断裂。

徐峰左侧五步外的一台弩机弓弦崩断时弹起的弦梢从弩机手脸颊上划过去,划出一道血痕,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冻成了冰粒。

弩机手没有擦脸上的血,转身去后备架上取备用弦,手指因为太冷弯不过来,他低头用牙咬住弦头,把弦挂上了弩臂。

同时旁边另一个士兵把他的位置补了上去。

“第三排——换弦——第一排顶上!”张宪在城楼上来回走动,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他还在喊。

他在城墙上的每一个垛口前都停了片刻,不是在检查军务,而是在让每一个士兵看见他的脸。他每停一次,就有一个士兵直起腰来。

那不是命令的效果——是一个人看到自己的主将站在自己身边时,脊梁骨自然而然会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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