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冰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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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是,那些在北岸金军刀下活着的百姓,还认不认这面旗。
“是真话。”徐峰说。
他没有展开,没有像在城墙上对赵玖那样详细地讲真定府的守军吃弓弦、太原的教书先生被吊死在城门上。
那些事他说过一遍,不想再说第二遍。
但他的语气很确定——确定到张宪听了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就行。”张宪说。他重新面向北岸,双手撑着城垛,“只要他们还认,这座城就守得住。”
午时过后,徐峰离开了安肃门。
他没有直接回枢密院,而是沿着城墙内侧往西走了一段。
城墙下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开阔地,原本是城外农户的菜田,围城后被改成了临时军械场。
几十个士兵正在往城墙上搬运箭矢捆,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天气太冷手指冻得弯不过来。
一个老卒蹲在角落里修补被冻裂的弩机握把,用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慢,每一圈都拉得很紧。
他走回枢密院时已是午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黄猫换了个位置,蹲在墙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从墙头垂下来,轻轻摆动着。
厢房里空无一人——其他几个编修大概都去各门核对军械去了,围城前的枢密院总是这样,文吏们不是在核对数字,就是在去核对数字的路上。
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堆满文牍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他把裘袍挂在椅背上,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铜钱和两颗菩提子搁在桌角,然后从行囊中取出手机,用手指在屏幕上进行操作。
全息地图在光天化日之下展开,淡蓝色的光线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能看清每一个坐标。
他用手指将地图放大到黄河防线的细节。
系统的评估数据在视野左下角持续跳动——金军兵力约两万五千至三万之间,而东京守军虽有补充,总兵力仍维持在不足四万。
金军的重型器械储备比去年围城时更多,因为完颜宗翰这次带足了工匠和木材。
系统推算显示,最快九月中旬即可发动总攻,距离当前时间不足十天。
他将地图切换到历史档案模式,调出了一份标着“靖康元年冬·东京第一次围城”的记录。
画面在他眼前展开——那是他亲眼见过的场景,也是系统用数据忠实还原的场景。
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军第一次围攻东京。
破城的位置在南薰门以西约三百步处的城墙段。
那里的夯土在围城前就已经被雨水浸透了,金军的投石机集中轰击了两天,把城墙砸出了一道宽达数丈的豁口。
守军拼死填堵,最终还是没堵上。
他关掉了回放,重新调出当前时间线的城防部署图。
宗泽在去年到任后,第一时间修补的就是那段城墙。
老将在病榻上还反复念叨过——南薰门西侧的那段墙,夯土要重新打,石灰要多加,糯米浆要熬得比别处更稠。
张叔夜接任后继续加固了那一带,在上个月最新的城防核验中,那道裂缝已经完全填实,城墙厚度甚至超过了靖康之前的原建。
宗泽和张叔夜用自己的方式把历史上的破城漏洞补上了。
也就是说,历史上金军攻破东京的那条路线,在这条时间线上已经不存在了。
如果完颜宗翰还想从那里打,他会撞上一面比原来更坚固的城墙。
这意味着金军必须改变主攻方向。
而安肃门——张宪的防区——将会是新的突破口。
他在记录中写下:
建炎二年九月初三。
巡视安肃门。
张宪判断金军总攻将在冰层完全载重后开始,预估不超过十日。
靖康围城时的城墙漏洞已被修补,完颜宗翰若攻城,大概率会选择安肃门为主攻方向。当前城防部署已基本到位,弩机储备可支撑一月有余。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另起一行:
守城兵力不足四万。金军三路合围,兵力悬殊。如果战事超过四十天,粮草和箭矢都将告急。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靠在椅背上。
阳光已经移到了桌角,照在那枚旧铜钱上。
铜钱正面的字迹已经完全磨灭了,只有背面那条模糊的星月纹还依稀可辨。
他伸手将铜钱拈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衣襟内侧。
申时初,张叔夜的信使到了枢密院。
老将军请徐编修到城防厅一叙。
徐峰到城防厅时,张叔夜正独自坐在舆图前。厅里没有别人,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泪在铜盘里凝结成一片不规则的白色。
墙上挂着巨大的城防图,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门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字迹很细,是张叔夜自己写的——他的字和张宪不同,更老,更瘦,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张叔夜坐在一把旧木椅上,双手扶着竹杖的弯柄,背脊挺得笔直。
他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但他坐姿仍然是端正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牢牢锁在原位。
徐峰进门时,他从舆图上移开目光,点了点头,用竹杖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徐编修,坐。”
徐峰坐下。
张叔夜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上午你去了安肃门?”
“是。”
“见到张宪了?”
“见到了。”
“那小子说挡得住,对吧。”张叔夜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是那种一个老父亲听到儿子说了句傻话之后的、带着心疼的笑,“他跟他娘一个脾气——宁可死,不认输。”
徐峰没有说话。
张叔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在舆图前沉默了片刻,烛火在铜盘里轻轻跳动,映得图上那些炭笔标注的影子微微颤动。
然后张叔夜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换了语气。
“说正事。”他用竹杖指着舆图上的北岸位置,“金人的新营寨,昨天出现在孟津渡。孟津渡——老朽在邓州时,跟这个渡口打过三年交道。完颜宗翰把主营扎在那里,说明他的主攻方向不是万胜门。万胜门外河滩太窄,大军展不开。他扎在孟津渡,就是要打安肃门。”
徐峰点了点头,将上午在城墙上与张宪的判断复述了一遍。张叔夜听着,手指在竹杖的弯柄上轻轻叩着,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张宪说的没错。金人三面同时压上来,挡不住硬挡。但有一件事,他没跟你说。”
张叔夜用竹杖指着城防图上的黄河,“冰面能载住马,就能载住火。老朽已经让人在城北的冰面上埋了油罐。等金人的步卒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把油罐炸开。冰面一碎,重甲兵沉下去就别想上来。金人的铁浮屠再厉害,也是铁的,落水就没辙。这一招,是寇莱公在澶州用过的。”
“注”寇莱公冰面破敌:寇莱公即寇准,封莱国公。景德元年澶渊之役,辽军铁骑在澶州城外结冰的黄河上列阵,寇准命人凿开冰面,辽军骑兵坠河者甚众,阵型大乱。此事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有记载。
“油罐埋了多少?”徐峰问。
“够炸开三道口子。”张叔夜用竹杖在冰面上画了三道横线,“炸完之后,金人的骑兵上不来,步兵能上来,但没骑兵掩护,他们就是弩机的活靶子。问题是这道法子只能用一次——冰面炸开之后,过几天又冻上了。所以我们只能在最关键的那一天用。”
“老将军觉得哪一天最关键?”
张叔夜把竹杖搁在膝上,用那只枯瘦的手摸了摸竹杖的弯柄,像是在摸一件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东西。
“头三天。”
“金人攻城,头三天最猛。他们想一鼓作气。三天打不下来,士气就泄了。去年围城,完颜宗翰就是头七天没拿下万胜门,后面的攻势就一次不如一次。所以这一次,他会把最硬的部队押在头三天。”
他顿了顿,用竹杖头点着舆图上的安肃门,又点了点徐峰,然后收了回去,重新拄在膝前。
“徐编修,你是枢密院的人。老朽跟你说这些,不是闲聊。”
他转过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徐峰。
“围城一旦开始,城防厅和枢密院之间的文书往来会被打乱。到时候,有些事需要你去各门跑动传递——不是送军报,是送老朽的口信。你是文官,但你在北边待过,你见过世面。张宪那小子对你没什么戒心,跟旁人是半个字不肯多说,跟你倒能和盘托出。守城,最怕的不是金人的铁浮屠,是城墙上的人和城墙下的人各想各的。你在中间,可以帮忙。”
“注”宋代城防中的传令体系:宋军守城时,各门防区之间的联络主要依赖传令兵和枢密院的文书系统。但在激烈交战时,传令兵容易被箭矢截杀,文书容易被战火毁坏,各门之间极易形成信息孤岛。张叔夜让徐峰这个文官在关键时刻担任口信传递者,是一种非常规但实用的安排——文官不像传令兵那样是显眼的靶子,可以更安全地在各门之间穿行。
徐峰垂下眼睑。
他知道张叔夜这番话的分量。
这不是一个上级对下级的任务指派——这是信任。张叔夜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地权衡了一下。
他的使命是观察和记录,不是参与。
传令意味着他将直接参与东京的防御,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但他想起今天早晨在城墙上,张宪问他“北方的百姓还记得大宋吗”时那种认真的眼神。
想起宗泽灵堂里那面残破的“宋”字旗。
想起赵玖在城梯上说的那句话——“你比那个赵构,更像大宋的皇帝。”
“老将军放心。”他说。
张叔夜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撑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很慢,竹杖在地上滑了一下,徐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张叔夜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你忙你的去。”张叔夜拄着竹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徐编修——你也是大宋的人。”
在无声处,徐峰默默回应。
“是啊,不仅仅是大宋,是华夏。”
入夜后,徐峰回到住处。
窗台上那只破陶罐还搁在老位置,罐口缺了的那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
罐子里积了半罐雪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映着窗外槐树光秃秃的枝影。
他走到窗台前,伸手摸了摸罐口那圈冰凉的边缘,然后回到桌前,点燃了油灯。
他打开全息地图,重新调出黄河防线的细节。
张叔夜的冰面破敌之计在地图上显示为三处红色的爆破标记,系统自动推演了冰面碎裂后的水流动态和重新封冻的时间——约在三到四天后。
也就是说,张叔夜的头三天判断是准确的。
如果金军在冰面被炸开后仍然强攻,他们的重甲骑兵将无法过河,步兵将独自面对城墙上的弩机火网。
但这意味着张叔夜必须在那三天里把所有的预备队压上去。城墙上的伤亡会极其惨重。
他关掉地图,摊开“建炎收支录”,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他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搁下笔,将记录放在烛火旁晾干。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轻轻鼓动。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北边隐约传来金军的锤声,一下一下,闷闷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拳头在敲东京的门。
他把铜钱和菩提子从桌角拿起来,放回衣襟内侧,然后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北边的锤声还在响。他知道那锤声不会停——在冰面完全载重之前,金军会一直敲下去。
而城墙上那些不眠的守军,也会一直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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