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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城墙(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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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的城防图在靖康之变中被烧了,宗泽凭着记忆和实地勘察,在几个老军头的协助下画了整整两天。图上的墨迹有些地方还没干透,被烛火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皱。

徐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和一叠纸,做会议记录。这是枢密院编修的本职工作,他做得很熟练——不是装的,是真的熟练。他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官职上做过太多次会议记录,以至于可以一边记录一边观察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赵玖听完了宗泽关于城防修补进度的汇报,然后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守城器械的库存——弩机的弩臂有多少开裂需要更换,铁蒺藜的库存还有多少,火油够不够把护城河烧一遍。这些问题同样不像是一个皇帝会问的。

大宋的天子们通常关心的是战略层面的问题——要不要守,派谁去守。具体到弩臂开裂和铁蒺藜库存的问题,通常是枢密院和军器监操心的事。但赵玖显然不这么认为。

宗泽一一回答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底气很足。弩臂已经在修了,从应天府运来的备用弩弦三天后到。铁蒺藜的库存还够铺满南城外的开阔地,但北城和东城的存量不足。火油是个缺口,正在想办法从民间收集油料。赵玖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均匀,不紧不慢。等宗泽说完,他转向李纲。

“李相,河北义军的联络,进展如何?”

李纲上前一步。他在赵玖的朝廷中被重新起用后,主要负责联络两河地区的抗金义军。“回陛下,已经派出七路信使,分别前往太行山、五台山、河东忠义社、河北八字军等处。目前已有三路信使回报。太行山的王彦部愿意响应朝廷的北伐号召,但需要朝廷先提供一批甲胄和弩机。河东忠义社的联络还在进行中,信使尚未回来。八字军——”他顿了顿,“八字军首领刘里忙已经殉国,余部离散,正在设法收拢。”

“注释:八字军:南宋初年活跃于太行山区的抗金义军,因面部刺有“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而得名。八字军在王彦的领导下,一度发展到十余万人,在太行山建立根据地,多次击退金军的围剿。建炎二年以后,王彦奉宗泽之命率部分八字军南下归附南宋朝廷,余部在太行山继续坚持斗争。八字军的面部刺字是一种极端的精神宣誓——因为刺在脸上便意味着再也没有退路,一旦被金军俘虏,仅凭脸上的字就会被处死。李纲提到的“刘里忙”是八字军的重要首领之一,建炎初年在与金军作战中阵亡。”

赵玖点了点头。“太行山那边,甲胄和弩机,从军器监的库存里调。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十天内,第一批物资必须送出。”

“臣遵旨。”

“还有,”赵玖竖起一根手指,“信使的路线要保密。不要让金人截获。传信的方式可以用民间商队作掩护。太原商会的人可靠吗?”

李纲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赵玖会知道太原商会的存在。那是他在靖康年间秘密建立的一条联络线,一直埋在北方,从未公开过。

“太原商会的几个老管事都是臣亲自挑选的,可靠。”李纲回答。

徐峰的炭笔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太原商会的老张头是他的人。这件事李纲不知道。赵玖显然也不知道。但赵玖既然知道太原商会的存在,说明他在穿越前做了功课——非常详细的功课。那不是普通历史爱好者能做到的程度。

“注释:李纲在靖康年间秘密建立的北方情报网络,以太原商帮的名义活动,负责传递敌占区的军事情报和联络抗金义军。宋代太原是河东路的商业中心,太原商人以经营铁器、皮毛和盐为主,活动范围遍及华北。李纲利用商人的流动性建立情报线,是一种典型的宋代“以商养谍”模式。”

他在心里调整了对赵玖的判断:此人可能具备专业历史研究背景,甚至有可能是军事史或政治史方向。需要进一步观察。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散会时已经是午后,太阳偏西,斜斜地照进城防厅的窗户,在满地的图纸和炭笔屑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官员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徐峰最后一个走出城防厅。在门廊里,他看到宗泽独自站在窗边,仰头望着窗外的一棵老槐树。槐树的枝叶被夕阳烧成了金黄色,在风中轻轻摇曳。

“宗留守。”徐峰停下脚步。

宗泽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脸上有一种奇异的镇定。

“徐编修,”他的声音更沙哑了,“你今天记录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陛下问的那些问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像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问的。”徐峰替他把话说完了。

宗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将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望着那棵老槐树,没有再说话。

走出城防厅,徐峰没有回住处。他沿着御街往北走,穿过朱雀门,一路走到内城。内城的损毁比外城更严重——皇宫被金人洗劫过,宣德楼的鎏金铜瓦被拆走了大半,楼前的台阶上还留着被重物撞击过的凹痕。但有人在修补。

他看到一个老工匠蹲在台阶上,正在用凿子修整一块新的青石。老工匠的手很稳,每一凿都落在该落的位置,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徐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老工匠身旁蹲下来。

“这台阶什么时候能修好?”他问。

老工匠头也不抬。“急不得。一块石头要凿三天。这里有十七块石头。”

“那要五十一天。”

“差不多。”老工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客人是朝里的官?”

“枢密院的。”

“哦。”老工匠又低下头继续凿石头,“枢密院在城西,离这儿有点路。”

“随便走走。”

老工匠没有再说话。锤子和凿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响,清脆而单调,却有一种沉静的笃定。徐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皇宫北面的延福宫旧址。这里曾是宋徽宗的御花园,以奇石珍木着称。现在花木已经没有了,被金人砍的砍、烧的烧。只剩下几棵被烟熏过的老松树还站在废墟中,松针焦黄,但树干还是活的。徐峰在一棵老松下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从宣德楼的残檐间慢慢滑下去。天空被染成暗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

他想起赵玖在城墙上说的那个梦。西湖。画舫。歌女。柳永的词。那确实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不是在赵玖身上,而是在另一个赵构身上。

那个赵构在西湖边度过了他的晚年,金军南下时惊慌失措,把皇位禅让给养子,然后继续躲在德寿宫里听曲。那个赵构是真实的历史。而这个——这个站在东京城墙上,在废墟中修补台阶,在破败的城防厅里问弩臂开裂和铁蒺藜库存的赵玖——是不该存在的人。

但他存在了。他此刻就在离徐峰不过一里之遥的某间殿里,看着城防图,或者审阅粮草清单,或者和宗泽商量修补城墙的进度。他的存在让让金军提前南下了至少三个月,让宗泽眼里的血丝更密了,也让那个在城门卖枣糕的老妇人问出了那个她在原历史中永远不会问出的问题——“官家真的不走了?”

不走。徐峰替赵玖回答了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赵玖回答。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一刻,他不想让那个老妇人失望。这很可笑,也许。

一个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替一个穿越者向一个不相关的百姓做出承诺。但他做了。在老妇人那双被白色翳膜半遮着的浑浊眼球的注视下,他说了一个字:不走。这个字不是从数据库中调取的,不是从历史记录中验证过的,不是从任务守则中推导出来的。这个字是从他的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松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宣德楼前时,老工匠还在凿石头。暮色已经浓了,他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青石上的凿痕,一根根线条清晰而坚定。徐峰没有打扰他,轻轻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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