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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天下郡县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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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州虽小,但文风很盛。

当地有不少读书人,有的做过官,有的没做过;有的中过进士,有的只是个秀才。他们听说大名鼎鼎的沈括在秀州安置,纷纷前来拜访。

沈括来者不拒。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再像中年时那样急于论辩。有人来,他就和人家聊聊学问,谈谈诗文。对方说得对,他就点头;对方说得不对,他也不争辩,只是笑笑。

陈履觉得奇怪,问他:“沈大人,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有人说错了,您非要纠正不可。”

沈括笑了:“以前年轻,以为天下人都该知道正确的道理。现在老了,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路。我说的,人家不一定信;人家信的,我不一定对。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陈履若有所思。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秀才来访,名叫陆元长,是秀州本地人,才二十出头,学问不错,但有些自负。他一进门就说:“沈先生,您的《梦溪笔谈》我读过,写得不错。但您书里说‘石油’这个东西,以后会‘大行于世’,我觉得是夸大其词。那玩意儿黑乎乎的,烧起来烟大,有什么大行于世的道理?”

沈括看着这个年轻人,没有生气。

“陆秀才,你说得对,石油现在确实没什么用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呢?也许有人能找到更好的用法,让它造福天下。”

陆元长不信:“一千年后的事,谁知道?”

沈括笑了:“所以我说,是‘以后’,不是‘现在’。我写那些,不是为了给今天的人看的,是为了给以后的人看的。”

陆元长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比他想象的更深、更远。

那天,陆元长在沈括的书房里坐了一下午,听他讲石油、讲磁针、讲历法。临走时,他恭恭敬敬地给沈括鞠了一躬:“沈先生,后生受教了。”

沈括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将来替百姓做事。”

陆元长走后,陈履问:“沈大人,您觉得这个年轻人,以后能成器吗?”

沈括想了想,说:“能。他有锐气,有想法,不服输。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

“那您为什么不收他做学生?”

“收学生?”沈括摇了摇头,“我教不了他。他能学到的,不是从我这里,是从书里,从天下事里。我能做的,只是给他指条路。路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注释”沈括在秀州期间的学术交往,虽史无详载,但从《梦溪笔谈》的内容和当时文人的笔记可知,沈括晚年与江南士子多有往来。《梦溪笔谈》中的许多条目,如“石油”“磁偏角”“活字印刷”等,都是在与文人、工匠的交流中记录下来的。陆元长此人,史料无载,应为虚构人物,但代表了沈括晚年的学术传承者形象。

元佑三年春,《天下郡县图》终于完成了。

从熙宁九年奉旨编绘,到如今整整十九年。十九年里,稿凡六易,沈括从三十八岁做到了五十七岁,从壮年做到了暮年。

他最后一次校对了全部图卷——二十轴,每一轴都仔细检查,一处一处地看,一条一条地对。确认没有错误之后,他把图卷一卷一卷地卷好,用黄绸包好,放进一个特制的木箱里。

陈履站在一旁,看着沈括做这些事,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部图,是沈括十九年的心血。

十九年里,沈括从汴梁到河北,从河北到宣州,从宣州到延州,从延州到随州,从随州到秀州。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经历了一场又一场风波。可这部图,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来没有放弃过。

如今,它终于完成了。

“陈履,”沈括道,“给朝廷写奏折,请求进京呈图。”

“沈大人,朝廷会让您进京吗?”陈履小心翼翼地问。

沈括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这部图,是奉旨编绘的,按规矩,应该呈给朝廷。如果不呈,就是我们失职。”

陈履点了点头,铺纸研墨,帮沈括起草奏折。

奏折写得很简短,只说《天下郡县图》已经完成,请求进京呈献,请朝廷批示。

奏折送出去了。然后,就是等待。

沈括不急。他等了大半辈子,不差这几天。

元佑三年六月,朝廷的回文到了。

诏书上写着:特许沈括入京进呈《天下郡县图》。

沈括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溪边的小亭子里乘凉。陈履拿着诏书跑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沈大人!朝廷同意了!您可以进京了!”

沈括接过诏书,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膝上。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阳光很好,照在溪水上,泛着金色的光。

进京。

汴梁。

他离开那个地方,已经五年了。

五年里,他去了随州,来了秀州。他在随州的破庙里咳了两年,在秀州的院子里写了三年。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如今,诏书来了。

“陈履,”他站起身,“准备一下,过几天就动身。”

“沈大人,您要带什么?”

沈括想了想,说:“带《天下郡县图》的木箱,带一些换洗衣裳,带几本最近在写的书稿。别的,不用带。”

陈履应声而去。

沈括一个人站在溪边,看着潺潺的流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汴梁。那个他住过四年、奋斗过四年、得意过也失意过的地方。那座城里有皇城、有崇政殿、有政事堂、有三司使官署。有他认识的人,也有他不认识的人。

他要回去了。

不是回去做官,是回去献图。献完图,他就回秀州。

也许还会再见到一些故人,也许不会。也许那些人还记得他,也许已经忘了他。

他不在乎。

他只想把这部图,亲手交给朝廷。

这是他十九年的心血,是他对大宋的最后一次贡献。

此后,他就可以安心地写他的《梦溪笔谈》,写那些他想了一辈子、观察了一辈子、思考了一辈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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