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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两浙烟涛阔,孤身撼巨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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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淮南到两浙,走水路是最快的。

沈括处理完淮南的赈灾收尾事宜,把后续的工作,交接给了扬州知州张元方,便带着几名随从,登上了前往杭州的官船。运河的水,缓缓东流,两岸的风景,从江淮的平原,变成了江南的水乡,白墙黑瓦,小桥流水,一派江南水乡的温婉风光。

可沈括站在船头,却没有半分欣赏风景的心思。

徐峰的那封急信,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手里拿着那台时空节点修正仪,屏幕上,两浙路的地图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污染信号,像星星一样,散布在太湖沿岸,散布在江南运河沿线,和崇政殿的主污染源,形成了清晰的共振。

他知道,两浙路,就是对方布下的主战场。这里是大宋的财赋重地,是东南的根本,一旦这里乱了,整个大宋的经济,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就算他能稳住朝堂,稳住北方,也无济于事。

“注释:两浙路是北宋时期最重要的行政区之一,下辖今浙江大部、江苏南部、上海全境,包括苏州、杭州、越州、湖州、秀州等富庶州县,是北宋经济最发达、人口最密集的地区,朝廷超过一半的财赋,都来自于两浙路,素有“两浙之富,国用所恃”之说,《宋史?地理志》载。”

官船在运河里航行了七天,终于抵达了杭州城外的运河码头。

船刚靠岸,沈括就看到,码头上早已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两浙路转运使韩缜,身后跟着两浙路的提点刑狱、常平使,杭州的知州、通判,大大小小的官员,足足有几十人,都穿着官服,站在码头上,等着他的到来。

韩缜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紫色的三品官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和精明,一看就是久居高位、老谋深算的官场老油条。他在两浙做了十年转运使,根基深厚,整个两浙路的官员、豪强、富商,几乎都在他的关系网里,是两浙路真正的“土皇帝”。

“注释:韩缜,字玉汝,北宋大臣,灵寿人,出身名门世家,其兄韩绛、韩维都是北宋宰相,人称“三韩”。熙宁年间,韩缜任两浙路转运使,在两浙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宋史?韩缜传》有载,其为人严苛,素有“宁逢乳虎,莫逢玉汝”之称。”

看到沈括从船上下来,韩缜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对着沈括拱手行礼,语气十分热情:“沈校理一路辛苦了!本官早已在城内的丰乐楼,备好了接风宴,为沈校理接风洗尘。杭州的官员们,也都来了,就等着沈校理大驾光临。”

沈括对着韩缜,拱手还礼,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韩转运客气了。接风宴就不必了,陛下命本官巡察两浙农田水利,时间紧,任务重,本官不敢有半分懈怠。本官想先去苏、秀两州,实地勘察那边的水利设施,然后再来杭州,与韩转运详谈。不知韩转运可否安排几个熟悉地方水利的吏员,随本官一同前往?”

韩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沈括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刚到杭州,连城都不进,就要直接去苏、秀两州勘察。他在两浙经营了十年,从来没有哪个京官,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可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只是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就恢复了正常,依旧笑着说道:“沈校理果然是实干之人,一心为国,本官佩服!既然如此,本官这就安排,沈校理自便就是。”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可眼神里,却瞬间冷了几分,看向沈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敌意。

沈括毫不在意。他太清楚了,韩缜这样的人,在两浙待了十年,早已把两浙路,变成了自己的私人地盘。自己这个突然空降下来的巡察使,奉旨巡察两浙水利,兴利除弊,在他眼里,就是来抢地盘、砸饭碗的,早晚要和他撕破脸。既然如此,没必要和他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他在杭州城外的码头驿站里,只停留了一夜,甚至没有进杭州城。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韩缜派来的几个熟悉水情的吏员,沿着江南运河,往北去了苏州。

两浙路,号称“江南水乡,鱼米之乡”,这里的农田,全靠太湖和江南运河水系灌溉。历朝历代,都在这里修建了完善的水利设施,塘、浦、堰、埭、闸、斗门,大大小小的水利工程,星罗棋布,上千处之多。按照朝廷的规定,这些水利工程,每年都要维护修缮,户部每年都会拨付专门的维修经费,有一整套从转运使到知县,再到乡绅的管护体系,按理说,不该出大问题。

可沈括沿着运河,一路走,一路看,越看,心里越沉重。

苏、秀两州的许多塘浦,早已淤塞严重,有的被泥沙填掉了一大半,河道窄得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水流不畅,几乎成了死水。那些堰、埭、斗门,大多年久失修,木头朽烂,石块松动,闸门根本关不上,也打不开,完全起不到调节水位的作用。有些地方的水利设施,甚至还是五代吴越国时期修建的,早已废弃了几十年,根本无人管护。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沿河随处可见的“围田”。

所谓围田,也叫圩田,就是把太湖边的浅水滩涂、河道两岸的湿地,用土坝围起来,排干里面的水,变成农田。这种做法,确实能增加耕地面积,多产粮食,可代价,却是牺牲了整个太湖流域的蓄水防洪能力。

“注释:围田(圩田)是宋代江南地区常见的土地开垦方式,北宋中期以后,两浙路的豪强、官户、皇亲国戚,大肆围垦太湖沿岸的滩涂、湿地,侵占河道、湖泊,导致太湖流域的蓄水面积大幅缩减,水旱灾害频发,成为北宋中期两浙路最严重的社会问题之一,《宋史?食货志》《吴郡志》中均有详细记载。”

原本宽阔的河道,被围田挤占得变窄了;原本能蓄洪的湖泊、滩涂,被围起来变成了私田,一到汛期,雨水多了,河水排不出去,就会漫过堤坝,淹没两岸的农田和村庄;一到旱季,湖泊蓄水不足,灌溉用水又不够,庄稼只能旱死。

而这些围田,大多是最近几年,新法推行之后,才刚刚围垦的。田埂的泥土还很新,上面插着各色各样的界牌,标注着这些田的主人。沈括一路走,一路看,界牌上的名字,有沿河的豪强大户,有退休回乡的京官,有两浙路的地方官员,甚至,还有几个皇亲国戚的名号,夹杂其中。

负责给沈括介绍情况的,是秀州华亭县的一个老吏,姓陆,五十多岁年纪,在县衙管了一辈子水利,对两浙的水利情况,了如指掌。可他给沈括介绍的时候,总是支支吾吾,说几句,就停住了,不住地拿眼睛,去瞟远处的一片新围田。

沈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围田,规模极大,一眼望不到边,围田的界牌,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料,界石也是新凿的青石,一看就知道,主人绝非寻常人等。

“陆吏员,这片围田,是谁家的?”沈括指着那片围田,平静地问道。

陆老吏脸色一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含糊地说了一句:“回……回沈大人,这片围田,是……是转运使衙门特批的,具体是谁家的,小的……小的也不清楚。”

说完,他就低下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沈括心里瞬间明白了。这片围田的主人,就是韩缜,或者说,是韩缜背后的那些人。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让身边的书吏,把每一处围田的位置、面积、界牌上的名字,全都一一记录在册,画在了图纸上,没有半分遗漏。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括的脚步,走遍了两浙路的各个州县。

他去了湖州,勘察了太湖沿岸的水利设施,发现太湖周围,私围围田的情况,比苏、秀两州还要严重,太湖的湖面,比国初的时候,缩小了将近三分之一,蓄洪能力大打折扣;

他去了越州、明州,勘察了沿海的海塘。这些海塘,是抵御海潮侵袭的唯一屏障,可大多年久失修,多处被潮水冲刷出了巨大的缺口,当地知县每年都往上报修缮费用,申请朝廷拨款,可沈括实地一看,许多地方的所谓“海塘”,根本就是用碎石块和沙土胡乱堆砌而成的,一遇大潮,就岌岌可危。朝廷每年拨付的修缮款项,早就被层层截留,落入了私人的腰包。

“注释:两浙沿海的海塘,是古代东南沿海重要的水利工程,始建于唐代,北宋时期多次修缮,用以抵御钱塘江、东海的海潮侵袭,保护沿海农田和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今浙江杭州、宁波一带的海塘,仍有宋代海塘的遗址。”

沈括站在明州的海塘上,迎着呼啸的海风,看着远处白浪翻涌的海面,看着脚下千疮百孔的海塘,心里沉甸甸的。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两浙这样富庶的地方,每年却总有水旱之灾,总有灾民流离失所。不是水利设施不够,不是朝廷没拨钱,而是这些本该用来蓄水、排洪、守护百姓的河道、湖泊、海塘,被那些人的私心,一点点吞噬了。那些本该用来修缮水利、守护民生的钱,被那些蛀虫,一层层截留贪墨了。

他又想起了崇政殿地下那股暗红色的光晕。那光晕能放大人心里的贪欲,能让人在逐利的时候,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心安理得,更加无所顾忌。他不知道两浙的这些问题,跟那股力量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如果他放任不管,两浙的水利体系,会在十年之内,彻底崩溃。到时候,大宋最富庶的这片土地,会变成最大的灾区,整个东南,都会陷入大乱。

这,就是那些幕后黑手,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必须动这块蛋糕。必须把这些被侵占的河道、湖泊,还给百姓;必须把这些千疮百孔的水利设施,重新修好;必须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彻底撕开。

可他也清楚,这块蛋糕,不是那么好动的。

两浙的大户,和朝中致仕的京官、皇亲国戚、朝堂重臣之间,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动了围田,就等于动了所有人的蛋糕,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拼尽全力,反扑过来。

果然,从他开始勘察的第一天起,各种麻烦,就接踵而至。

先是韩缜以各州县政务繁忙为由,只给他调拨了寥寥几个吏员,根本不够用;接着,各州县呈报上来的水利账目、地籍图册,全都是错漏百出,关键的地方,要么被涂改了,要么直接缺失了,根本看不到真实的情况;更有甚者,杭州、苏州的坊间,开始流传各种谣言,说沈括在两浙,借着巡察水利的名义,巧取豪夺,强占民田,收取豪强的贿赂,中饱私囊,把他说得不堪入目。

这些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两浙路,甚至已经快马加鞭,往汴梁城传去了。

沈括没有急着和他们正面冲突,也没有去辩解那些谣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辩解是没用的,只有拿出真凭实据,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在两浙路巡察了一个月,把所有州县的水利情况,全都勘察了一遍,把所有围田的位置、面积、主人,全都记录在册,整理成了一本厚厚的《两浙水利淤塞损毁图册》,里面的每一页,都有图纸,有数据,有证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括结束州县勘察返回杭州,暂居驿馆整理图册当日,门外传来轻叩声,随从禀报:“大人,杭州通判苏轼求见。”

沈括微怔。苏轼因反对新法,自请外放,如今任杭州通判,才名满天下,亦是旧党中人看重的文士。他与苏轼在汴梁有过数面之缘,政见不合,却也敬其才学。

“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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