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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澶渊之盟(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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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徐峰回过神,看向他。

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沉声道:“徐峰,赵恒去泰山封禅了。”

徐峰轻轻点头:“我知道。”

“封禅泰山,本是帝王的至高荣耀,唯有功盖千秋的君主,才有资格举行此等仪式。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哪一位不是雄才大略,功绩盖世?”赵德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可赵恒,不过是换来了一纸和谈,便觉得自己功德无量,执意封禅,这般行径,终究是让封禅这一仪式,失了原本的分量。”

徐峰轻轻摇了摇头,未置可否。

“如今世人皆说,封禅的名声,是被赵恒彻底搞臭了,连他这样的君主都能封禅泰山,那这仪式,便再也算不上什么至高荣耀了。”赵德华望着徐峰,眼中满是疑惑,“徐峰,你说,他为何非要如此执着于封禅,执着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徐峰思忖片刻,答道:“因为他怕。”

赵德华面露愕然:“他怕什么?他是大宋的君王,手握天下大权,又换来了天下太平,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怕死,怕被世人遗忘。”徐峰的声音淡淡,却字字戳中要害,“太祖有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奠定大宋基业,这份功绩,世人永远不会忘;太宗有灭北汉,统一中原,两度北伐,稳固大宋江山,这份魄力,世人也不会忘。可赵恒呢?他能被世人记住的,唯有澶渊之盟。这份盟约,是他的功绩,也是他的污点。功绩是换来了百年和平,污点是向契丹赔款,割了大宋的颜面。他怕后人记住的,只有他的软弱,只有那纸赔款的盟约,而忘了他带来的太平。所以他要封禅,要建庙,要编书,要做尽一切能彰显自己功德的事,他要让后人记住,他是真命天子,是有功于大宋的君王。哪怕伪造天书天降,哪怕耗费巨资,他也要执意封禅,不过是为了争一个身后名罢了。”

赵德华默然,心中豁然开朗。太祖从不在乎后人如何评价自己,他只愿打下江山,让百姓安居乐业;太宗也不在乎身后名,他只愿稳固基业,收复故土;唯有赵恒,太过在乎世人的看法,太过执着于自己的名声。可他终究不明白,后人该记住的,终究会记住,该忘记的,终究会忘记,不是靠封禅、建庙,便能改变的。

“徐峰,我回去了。”赵德华站起身,语气平静。

徐峰轻轻点头:“好好活着。”

赵德华转身走出相国寺,夜色降临,圆月高悬,清辉将街道染成一片惨白。他独自走在空荡的街上,脚步轻缓,心中五味杂陈。太祖、太宗,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已化作过往,唯有他,还在这世间,见证着赵恒的种种举措,见证着大宋的繁华与隐忧。活着,便是为了看见,看见封禅大典的盛大,看见大宋的太平,看见历史的长河,缓缓向前,流向那未知的远方。

秋风拂面,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远处的打更声悠悠传来,为这寂静的夜色,添了几分生机,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大中祥符九年,赵恒又下了一道诏书,令宰相王旦牵头,编修《册府元龟》。这是一部卷帙浩繁的巨着,共计一千卷,记录了从上古时期到五代十国的历史典故、君臣事迹,赵恒言明,编修此书,是为了以史为鉴,教化群臣,治理天下。

王旦接下旨意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召集朝中饱学之士,日夜赶工,潜心编修。这部书耗费了数年光阴,才终于编撰完成。赵恒看过之后,龙颜大悦,称此书乃是大宋的《资治通鉴》,要让大宋的子孙后代,皆诵读此书,以史为鉴,守好这大宋的江山。

齐王府内,赵德华听闻《册府元龟》编修完成的消息,依旧是独自静坐,脑海中思绪翻涌。太祖一生戎马,不爱读书,只懂征战沙场;太宗虽读书,却偏爱兵书,只为征战四方;而赵恒,却博览群书,推崇文治,一心想要将大宋打造成一个崇文尚礼的国家,一个无需征战、太平盛世的国家。

这份心意,本是好的,可赵德华心中却藏着一丝担忧。文治兴盛,固然能让天下太平,让文化繁荣,可若一味推崇文治,轻视武备,便会埋下隐患。文官多了,朝堂之上便会有争权夺利之事,便会有结党营私之弊,党争四起,朝堂便会混乱。而武将被轻视,军队的战斗力便会日渐衰弱,一旦外敌来犯,大宋便会无招架之力。这些隐患,太祖未曾想到,太宗也未曾留意,赵恒,或许想到了,或许,从未想过。

良久,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开得正盛的桃花,对身侧的太监吩咐:“备车,去相国寺。”

抵达相国寺时,徐峰正煮着新茶,茶香四溢。

“你来了。”徐峰抬眸看他。

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徐峰,赵恒让王旦编修的《册府元龟》,成了。”

徐峰轻轻点头:“我知道。”

赵德华望着他,眼中满是迷茫,忍不住问道:“徐峰,你说,这大宋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徐峰放下茶盏,答道:“文治天下。”

赵德华面露诧异:“文治天下?”

“对。”徐峰缓缓道,“太祖以武治天下,太宗亦以武治天下,而赵恒,却是以文治天下。往后的大宋,会越来越崇文,越来越尚礼,科举取士会成为选拔人才的主要方式,文官会执掌朝堂大权,武将则会日渐边缘化,这便是大宋的未来。而这文治天下,于大宋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赵德华连忙追问:“那好事何在,坏事又何在?”

“好事是,天下会愈发太平,文官主政,朝堂之上纵使有纷争,也不过是口舌之争,是朝堂之上的博弈,不会动辄刀兵相见,不会让百姓陷入战乱之苦。文官纵使争权,赢了便升官,输了便贬谪,终究不会伤及无辜,不会让天下大乱。”

徐峰话锋一转,又道:“可坏事也在此处,一味崇文,便会轻武,武备松弛,军队的战斗力便会日渐衰退。大宋无尚武之风,便无震慑外敌的实力,如今有澶渊之盟,契丹人尚且不会来犯,可百年之后,若有新的外敌崛起,大宋无可用之将,无善战之兵,便会陷入绝境。到那时,大宋想要再打仗,想要再抵御外敌,便难了。”

赵德华默然,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太祖、太宗征战的画面,他们一生都在为了大宋的武备而努力,为了收复故土而征战,可如今,赵恒却一心推崇文治,轻视武备。太祖打仗,是为了不打仗;太宗打仗,是为了不打仗;赵恒不打仗,也是为了不打仗。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那便是让大宋太平,让百姓安乐,可他们的方式,却截然不同。只是他们终究都忘了,战争,从来都不是你不想,便不会来的。

“徐峰,我回去了。”赵德华站起身,心中满是怅然。

徐峰轻轻点头:“好好活着。”

赵德华转身走出相国寺,月色依旧,清辉洒落,街道一片惨白。他独自走在空荡的街上,脚步轻缓,心中满是感慨。太祖、太宗的时代,早已远去,如今的大宋,已是崇文尚礼的大宋,只是这太平盛世的背后,藏着的隐忧,不知何时,便会爆发。活着,便是为了看见,看见《册府元龟》的编修,看见大宋的文治,看见历史的长河,缓缓向前,流向那未知的远方。

春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暖意,远处的打更声悠悠传来,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天禧元年,赵恒再度改元,将“大中祥符”改为“天禧”,取天降祥瑞、福泽大宋之意。彼时的赵恒,愈发痴迷于祥瑞之说,坚信自己是天命所归的君王,上天会不断降下祥瑞,庇佑大宋。一时间,大宋境内各地纷纷上报,称发现了白鹿、灵芝、嘉禾、甘露等祥瑞之物,朝中的大臣们见状,纷纷上表称颂,称这是陛下圣德感天,才引得上天降下祥瑞。

赵恒对此深信不疑,愈发沉溺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祥瑞之中,将其视为大宋国运昌盛的象征。

齐王府内,赵德华听闻改元与各地祥瑞的消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未发一言。他太清楚赵恒的心思了,此时的赵恒,已然年老,身体日渐衰弱,他心中藏着深深的恐惧,怕死,怕自己离世之后,无人记得他的功绩,怕自己一手维系的太平盛世,会在他离世后化为泡影。他执着于祥瑞,不过是为了寻求一份心理安慰,证明自己依旧受上天庇佑,大宋的国运依旧昌盛。

那些白鹿、灵芝、嘉禾,纵使再珍贵,也留不住,也护不住大宋的江山。能留住大宋江山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祥瑞,而是君王的励精图治,是群臣的尽心辅佐,是百姓的安居乐业。只是这些话,赵德华始终藏在心底,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议论朝政是大忌,他只想好好活着,安稳地度过余生。

天禧四年,赵恒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他躺在床上,虚弱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太医们轮番诊治,开了无数药方,可赵恒喝下去之后,终究是药石罔效,频频呕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弥留之际,他想起了太祖,想起了太宗。太祖离世时,他守在身侧,见证了一代帝王的落幕;太宗离世时,他亦在身旁,看着太宗带着未竟的心愿离去。如今,轮到他了,他不怕死,可他怕死了之后,无人记得他,怕自己为大宋所做的一切,都被后人遗忘。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召来宰相寇准,颤声说道:“朕,想立太子。”

寇准跪在床前,泪流满面:“陛下,太子早已立储多年,无需再立啊。”

赵恒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朕说的不是立太子,是朕百年之后,谁来辅佐太子,执掌朝政。”

寇准沉默了须臾,斟酌着答道:“陛下,臣以为,李迪、丁谓二人,可担此重任。”

赵恒缓缓点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准了。”

天禧五年,赵恒再度改元,将“天禧”改为“乾兴”,取天乾地兴、大宋兴盛之意。他始终坚信,上天会庇佑大宋,让大宋的江山千秋万代,繁荣昌盛。可他终究没能等到大宋更加兴盛的那一天,改元之后没过几日,便在延庆殿驾崩,结束了他的一生。

乾兴元年二月十九日,赵恒驾崩,太子赵祯即位,是为宋仁宗。彼时的赵祯,年仅十三岁,尚且年幼,朝政大权暂由辅政大臣执掌。

齐王府内,赵德华听闻赵恒驾崩的消息,只是静立在院中,望着满院盛开的桃花,许久未动。太祖驾崩时,他跪在灵前,心中满是震撼,却哭不出来;太宗驾崩时,他亦跪在灵前,心中满是怅然,依旧哭不出来;如今赵恒驾崩,他连想要落泪的心思,都没有了。不是不伤心,而是这一生,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心中的伤痛,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良久,他才回过神,对身侧的太监吩咐:“备车,去相国寺。”

抵达相国寺时,徐峰正坐在禅房内,煮着一壶清茶,神色平静。

“你来了。”徐峰抬眸看他。

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徐峰,赵恒,死了。”

徐峰轻轻点头:“我知道。”

赵德华望着他,眼中满是迷茫,这是他一生都未曾解开的疑惑:“徐峰,你说,赵恒他,算是一个好皇帝吗?”

徐峰思忖片刻,答道:“是,也不是。”

赵德华面露诧异:“此话怎讲?”

“说他是好皇帝,是因为他让大宋的百姓,过上了一百二十年的太平日子。澶渊之盟的签订,结束了宋辽之间的战乱,让百姓远离了金戈铁马,能安心种地,安心生活,这份功绩,不可磨灭。一百二十年的太平,足以让大宋休养生息,足以让百姓安居乐业,仅凭这一点,他便称得上是一位好皇帝。”

徐峰稍作停顿,又道:“可说他不是好皇帝,也有缘由。他这一生,活得太过怯懦,太过恐惧。他怕打仗,怕死人,怕输,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他躲了一辈子,躲进了道教的神仙世界,躲进了封禅的虚名,躲进了编书的文治之中,他以为这些东西,能护佑他,能护佑大宋。他以为神仙能救他,可到最后,神仙也没能留住他的性命。”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赵德华,你说,他算是一个好皇帝吗?”

赵德华沉默了很久,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太祖不怕,所以他敢征战四方,打下大宋江山;太宗不怕,所以他敢两度北伐,试图收复故土;而赵恒,他怕,可他在契丹兵临澶州时,终究没有逃,他站在澶州的城头上,拔出佩剑,喊出那一声“杀”时,便已是勇者。那一声“杀”,藏着他的恐惧,也藏着他的担当,仅凭这一声“杀”,他便配得上大宋君王的身份,配得上好皇帝这三个字。

“是。”赵德华字字清晰,语气坚定。

徐峰淡淡一笑:“那就好。”

赵德华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去,走到禅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徐峰,眼中满是期许,也满是迷茫:“徐峰,那你说,我这一生,算个好王爷吗?”

徐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认可,还有几分释然,良久,才缓缓答道:“你活着,就是大宋最好的王爷。”

赵德华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如同冬日里的日光,微弱,却带着几分暖意。“谢谢。”

他转身走出禅房,走出相国寺,夜色正浓,圆月高悬,清辉洒落,将整条街道照得一片惨白。他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轻缓,心中却异常平静。从陈桥兵变那年穿越而来,他已然在这个世界待了四十八年,如今已是六十四岁的老人。太祖、太宗、赵恒,三代君王,皆已化作尘土,那些年一同征战的将士,那些年见证的繁华与纷争,也都已成为过往。唯有他,还活在这世间,见证着这一切。

活着,便是为了看见,看见赵恒的离世,看见赵祯的即位,看见大宋的新朝开启,看见历史的长河,依旧缓缓向前,流向那未知的远方。

春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暖意,远处传来更夫敲打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敲碎了夜色的寂静,也敲开了大宋新的篇章,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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