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太平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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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
“徐峰,我想问你一件事。”
徐峰看着他。
“德昭二十一了,德芳也十四了。叔父会放过他们吗?”
徐峰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德华,”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叔父为什么要打北汉吗?”
赵德华愣了一下。“为了完成太祖未竟的事业。”
徐峰摇摇头。“不只为了这个。还为了立威。他需要一场大胜,让天下人知道,他这个皇帝不是白当的。打不下太原,他就得找别的办法立威。”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德华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如果赵光义打不下太原,他就得用别的方式证明自己。用更残酷的方式。
“德昭和德芳,”他的声音发颤,“会怎样?”
徐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一片清冷。
“赵德华,你知道历史上有多少种说法吗?”他忽然问。
赵德华摇头。
“有人说,德昭是自缢的。北伐回来,赵光义因为赏赐的事骂了他。德昭想不开,就死了。有人说,德昭是被逼死的。赵光义早就想杀他,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还有人说,德昭根本没死,是被人害死的。”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呢?你信哪个?”
赵德华没有说话。他信哪个?他哪个都不信。他只知道,德昭会死。德芳也会死。不管怎么死的,都会死。
“徐峰,”他问,“你能救他们吗?”
徐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历史。”徐峰说,“历史,是不能改的。”
赵德华低下头。他想起德昭,想起德芳,想起父亲。他们都走了,只有他还活着。活着,是为了看见。看见赵光义的结局,看见大宋的未来,看见这条历史的长河,流向何方。
“徐峰,”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徐峰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当守望者。”
徐峰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吹过竹林,月光在竹叶上跳跃,像碎银。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选了这条路,而是时空管理总局选择了我,我也乐意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看着赵德华,目光平静,“既然我选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赵德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徐峰也笑了。“是吗?”
赵德华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徐峰,谢谢你。”
徐峰点点头。“好好活着。”
赵德华走出相国寺。月亮很圆,照得街道一片惨白。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皇帝,不是写词。是杀人,是治国,是让天下百姓吃饱饭。”
现在,父亲不在了。德昭不在了。德芳不在了。只有他还活着。
活着,是为了看见。
太平兴国三年秋,赵光义终于打下了太原。
这一仗,他准备了两年。他调集了全国的精锐,从汴梁到太原,一路上筑起了无数的粮仓。他命潘美为帅,率军十万,直扑太原。他自己坐镇后方,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太原城下,宋军围了整整四个月。北汉主刘继元几次向契丹求援,契丹的援军也被宋军挡在了关外。十月,城中粮尽。刘继元站在城头,望着城下的宋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城投降。
北汉亡了。
消息传到汴梁,赵光义大喜。他当即下旨,改太原为平晋县,毁掉城墙,让这座城永远不能再成为割据的堡垒。他还下令,将北汉的文武百官全部迁到汴梁,一个不留。
赵德华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父亲当年站在太原城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朕宁不得太原,不忍士卒伤亡”。现在,太原打下来了。可父亲看不到了。
十月下旬,捷报传到汴梁。赵光义下令,犒赏三军。他还要给太原之战的功臣们封官进爵。可赏赐的名单拟好之后,赵光义又改了主意。他让德昭进宫。
那天晚上,德昭来了齐王府。
他的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赵德华把他拉进书房,关上门。
“怎么了?”
德昭低着头,声音沙哑。“叔父让我进宫,说赏赐的事。”
赵德华心里一沉。“他说什么?”
“他说,等朕灭了北汉,再赏不迟。”德昭抬起头,看着赵德华,眼眶里满是泪水。“大哥,我只是提了一句,那些将士们该赏了。他就……”
赵德华闭上眼睛。他知道这句话的份量。赵光义打了胜仗,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德昭的话,是在提醒他,你的功劳还没赏呢。这不是提醒,是质疑。质疑皇帝的恩德,质疑皇帝的权威。赵光义最听不得这个。
“他还说什么了?”赵德华问。
德昭摇摇头。“没了。就这一句。”
赵德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拍德昭的肩膀。
“回去好好歇着。别多想。”
德昭点点头,走了。赵德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赵德昭自缢了。
赵德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花园里喂鱼。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赵德华手里的馒头掉进池塘里,那些锦鲤扑上来,抢成一团。
“怎么死的?”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自……自缢。”
赵德华闭上眼睛。德昭不会自杀。德昭那么怕死,怎么会自杀?可他没有证据。他只能沉默。
他想起德昭最后一次来看他的样子。那天,德昭坐在书房里,捧着茶杯,说叔父让他去太原。他说,去吧。去了小心点。别逞能,别出头,别让人抓住把柄。德昭点点头,然后说,大哥,我怕。他抱住德昭,说别怕,有大哥在。
现在,德昭不怕了。
赵德华站起身,走出花园。太监跟在后面,不敢说话。他走到书房,坐在书案前。案上还摆着德昭上次来喝过的那只茶杯。他拿起来,杯底还有一点残茶,已经干涸了,留下一圈褐色的印渍。
他想起德昭小时候的样子。那时父亲还在,德林还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德昭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小树。德林闹他,他不恼,只是笑笑。德芳抢他的菜,他也不恼,只是把菜盘子推过去。
那些人,都不在了。
赵德华没有去参加德昭的葬礼。他怕自己忍不住。他怕自己会冲上去,质问赵光义,德昭是怎么死的。他怕自己会动手,会杀人。他不能。他只能跪在书房里,上了一炷香。
“德昭,”他在心里说,“大哥对不起你。”
没有人回应。
德昭死后,赵德华以为赵光义会收敛一些。可他错了。
太平兴国四年,赵光义又出兵了。这一次,他要伐契丹,收复燕云。他命潘美为帅,率军数万,从太原北上。他自己坐镇后方,等着捷报。
可捷报没等来,等来的是溃败。
高粱河一役,宋军大败。赵光义身中两箭,坐着驴车逃回汴梁。潘美的军队也被打得七零八落,退回了代州。
赵德华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不是为赵光义悲哀,是为那些死去的士兵悲哀。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仗,只知道跟着将军走,活着就有饭吃。现在,他们死了。
可更让赵德华心痛的,是杨业。
杨业是北汉的降将,也是宋军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他跟着潘美北伐,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可大军溃败之后,他被困在了陈家谷。他派人向潘美求援,潘美没有派兵。杨业孤军奋战,身负重伤,最后被俘。他不肯投降,绝食三日,死在了契丹人的营帐里。
赵德华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
他想起杨业这个人。他是北汉的名将,人称“杨无敌”。北汉亡了,他归顺了大宋。赵光义很器重他,让他驻守代州,抵御契丹。他打了很多胜仗,可赵光义始终不放心他。他是降将。降将,永远低人一等。
现在,他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潘美为什么不救他?是真的来不及,还是不想救?赵德华不知道。他只知道,杨业死了,死得冤。
那天晚上,赵德华又去了相国寺。
徐峰还坐在那个禅房里,还在喝茶。
“你来了。”他说。
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
“徐峰,杨业死了。”
徐峰点点头。
“潘美为什么不救他?”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真话?”
赵德华点头。
“因为潘美怕。怕救了他,自己担责任。赵光义在后方等着捷报,谁都不想输。输了,就是杀头的罪。潘美不敢赌。”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杨业是个好将军,可他不是赵光义的人。他是降将。降将,死了就死了。没人会替他说话。”
赵德华低下头。他想起德昭,想起德芳,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都是棋子。赵光义的棋子。用完了,就扔了。
“徐峰,”他问,“德芳呢?德芳会怎样?”
徐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一片清冷。
“赵德华,”他忽然说,“你知道德芳是怎么死的吗?”
赵德华摇头。
“历史上,德芳是‘暴卒’。”徐峰说,“暴卒是什么意思?就是突然死了,不知道原因。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害死的。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真相。”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华。“可你知道,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他都会死。这就是历史。”
赵德华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救不了他?”
徐峰摇摇头。
“救不了。”
赵德华低下头,泪流满面。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悲悯。
“活着,才能记住。”他说,“记住德昭,记住德芳,记住杨业,记住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都死了,可你活着。你活着,他们就没有白死。”
赵德华抬起头,看着徐峰。
“记住有什么用?”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递给赵德华。
赵德华接过来,翻开。那是一本手抄的《杨家将传》。书页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杨业,并州太原人。幼时倜傥任侠,善骑射,好田猎。尝谓其从子曰:‘我他日为将用兵,亦犹鹰犬逐雉兔耳。’”
赵德华读着读着,忽然明白了。徐峰不是让他记住那些名字。是让他记住那些人。记住他们活过,记住他们打过仗,记住他们流过血。记住他们,不是作为历史,是作为人。
他合上书,看着徐峰。
“谢谢。”
徐峰笑了。“不用谢。好好活着。”
赵德华走出相国寺。月亮很圆,照得街道一片惨白。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手里攥着那本书。他想起德昭,想起德芳,想起杨业。他们都死了,可他还活着。活着,是为了记住。记住他们,记住父亲,记住那些死去的人。
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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