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人心难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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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元年·春
赵德华在皇城里住了半个月,渐渐适应了“大皇子”的身份。
每天早上,会有太监送来精致的早膳。吃完后,要么去书房跟着夫子读书,要么去校场看禁军操练,要么去偏殿陪赵匡胤说话。下午有时候去看几个弟弟,逗弄那个一岁的小赵德芳。晚上独自在院子里赏花,或者和赵光义一起看鱼。
日子过得安逸,安逸得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穿越者。
可有些事,注定忘不掉。
比如眼前这个蹲在池边喂鱼的人。
赵光义。
赵德华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块馒头,一点点掰碎了扔进水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容单纯而满足,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德华,你快看!”赵光义兴奋地指着水面,“鱼王又来了!它认得我!”
赵德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池塘里,那条最大的锦鲤正在抢食,尾巴甩动时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叔父,”赵德华忽然问,“你每天就这样喂鱼,不觉得无聊吗?”
赵光义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无聊啊。你看它们,多自在。不用想打仗的事,不用想朝廷的事,就游来游去,多好。”
赵德华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真的是历史上那个心狠手辣的宋太宗吗?
那个在烛影斧声中杀死亲哥哥的人?
那个逼死赵德昭、害死赵德芳的人?
他现在看起来,明明只是个喜欢喂鱼的憨厚青年。
“德华,”赵光义忽然说,“你发什么呆?”
赵德华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想,叔父以后想做什么?”
赵光义想了想,说:“我啊,就想好好辅佐大哥,把大宋治理好。大哥是皇帝,我是弟弟,我就帮他看着点家业。等以后……等以后大哥的儿子长大了,我再帮他们。就这样过一辈子,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
赵德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这个憨厚的年轻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会在十六年后,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走进赵匡胤的寝殿。
他知道赵德昭会死,赵德芳会死,那些今天还活蹦乱跳的孩子,都会死在这个人手里。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
“德华,你脸色不太好。”赵光义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赵德华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光义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喂鱼就行。”
赵德华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赵光义又蹲下了,继续掰着馒头喂鱼。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影子,落在水面上,和鱼群的影子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那天晚上,赵德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大殿门口。殿内烛火昏暗,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人站在床边。站着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想冲进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
寒光落下。
鲜血溅起。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走出大殿。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赵光义。
赵德华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梅树的声音。
赵德华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那个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赵光义的脸,烛光下的寒光,溅起的鲜血……
那是烛影斧声。
他知道那是烛影斧声。
历史上,开宝九年(976年)十月十九日的夜晚,赵匡胤召赵光义入宫饮酒。当晚,赵匡胤暴崩,赵光义继位。后世传言,是赵光义在酒中下毒,或者在烛光中用斧头杀死了兄长。
那个梦,是十六年后会发生的事。
赵德华睁开眼睛,望着雕花的顶棚,久久不动。
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不是预知,不知道它会不会成真。但他知道,历史上确实发生了那件事。赵匡胤死了,赵光义当了皇帝,赵德昭被逼自杀,赵德芳英年早逝。
而他,是赵匡胤的长子。
是那个本该在历史上“夭折”的人。
如果烛影斧声发生,他会是什么下场?
赵光义会放过他吗?
那个今天还在喂鱼的憨厚青年,十六年后,还会记得今天叫过的“德华”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烛影斧声不发生,如果赵光义死了,那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
赵匡胤能多活几年。
赵德昭能长大成人。
小赵德芳能活过二十二岁。
而他自己,也能安稳地当他的大皇子,看着这个朝代一步步走向繁荣。
只要赵光义死了。
只要他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华开始留意赵光义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
比如,赵光义喂鱼的时候,会仔细观察每条鱼的习性。哪条鱼霸道,哪条鱼胆小,哪条鱼总抢不到食,他都一清二楚。有时候他会故意把馒头扔给那些弱小的鱼,看着它们抢到食,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比如,赵光义看书的时候,会做很多笔记。他读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各地的奏报抄本、边防的舆图、钱粮的账簿。他一边看一边写,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纸边。
比如,赵光义和官员们说话的时候,总是恭恭敬敬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抢风头,不露锋芒,像个透明人。
赵德华看着这些,心里越来越沉。
这个看起来憨厚的人,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他喂鱼,是在观察。
他看书,是在学习。
他和官员们说话,是在经营。
他只是藏得很好。
藏得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有一天,赵德华去偏殿找赵匡胤,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赵光义的声音。
“大哥,我觉得德昭还小,有些事情不用急着让他知道。等他大几岁,再慢慢教也不迟。”
赵匡胤的声音:“你倒是心疼他。”
赵光义笑了笑:“他是大哥的儿子,也是我的侄儿。我不心疼他,心疼谁?”
赵匡胤也笑了:“行,就依你。”
赵德华站在门外,心里一阵发凉。
赵光义在替赵德昭说话。
在赵匡胤面前,替赵德昭说话。
这看起来是好意。
可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赵光义后来是怎么对赵德昭的。
那这个“好意”,到底是什么?
是真的心疼侄儿?
还是在为自己铺路?
让赵匡胤觉得他仁厚,觉得他可靠,觉得他可以托付后事?
赵德华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赵德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徐峰的话。
“大事,不要碰。”
可是,什么算大事?
杀一个人,算不算大事?
如果那个人将来会杀他的父亲、杀他的弟弟,杀他所有的亲人,那他杀这个人,算不算大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十六年后,悲剧就会发生。
如果做了,也许能改变一切。
可是,他做得到吗?
他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让他杀人?
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那个人,每天还笑着叫他“德华”,带他去看鱼,和他说那些傻乎乎的话。
他做得到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在想什么?”
赵德华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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