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残阳如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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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元年,四月。
扬州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长江北岸这座繁华了两百年的古城,此刻城门紧闭,城墙上旌旗残破,守城士卒的脸上都带着决绝之色。
史可法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烟尘滚滚,清军的大营连绵数十里,豫亲王多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阁部,”副将刘肇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援军……还是没有消息。”
史可法没有说话。他知道不会有援军了。南京城里,马士英、阮大铖那帮人正忙着争权夺利,哪里会管扬州的死活?各路总兵各怀鬼胎,坐视不救。他史可法,孤军守孤城。
“肇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刘肇基沉默了一会儿,毅然道:“末将愿与阁部同生共死。”
史可法转过头,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好。”他点点头,“那就同生共死。”
四月十八日,清军完成对扬州的合围。
四月十九日,多铎派使者入城劝降。史可法将来使驱逐出城,并亲手写下遗书,交给家丁史德威:“我死,当葬我于太祖高皇帝之侧。如或不能,梅花岭可也。”
四月二十日,清军开始攻城。红夷大炮的轰鸣声震天动地,城墙在炮火中颤抖。
四月二十一日,城墙多处坍塌,守军以血肉之躯填补缺口。扬州百姓自发组织起来,运送弹药,救护伤员,甚至妇女也登上城头,为士卒送饭送水。
四月二十二日,刘肇基率部出城反击,斩杀清军千余人,自己也身负重伤。史可法亲自擂鼓助威,声震天地。
四月二十三日,粮尽。守军开始杀马充饥。
四月二十四日,多铎再次派人劝降,许以高官厚禄。史可法将来书撕得粉碎,掷于城下。
当夜,史可法在城楼上写下最后一封奏疏:
「臣卑鄙猥琐,误蒙先帝简拔,委以腹心。嗣后遭逢多难,不能早扶国步,致令神州陆沉。臣之罪,万死难赎。今强敌压境,孤城危如累卵,臣惟有一死以报先帝,以谢天下。愿陛下早定大计,勉进贤良,固守江南,徐图恢复。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写罢,他放下笔,望着北方。那里有他的故乡,有他曾经许下的报国誓言,有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崇祯皇帝。
“陛下,”他喃喃道,“臣来陪您了。”
四月二十五日,黎明。
清军的炮火突然停止了。城墙上,疲惫的守军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片刻之后,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军发起了总攻。
史可法披甲执剑,立于城楼之上。他的周围,是仅存的数千将士,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
“诸君!”史可法高声道,“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愿诸君与我共殉此城!”
“愿随阁部死战!”数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城墙终于被攻破。清军如潮水般涌进城中,与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史可法率部且战且退,身边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午后,史可法被清军围困于一间民宅之中。他拔剑欲自刎,却被部下死死抱住。多铎派来的使者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这一次,多铎亲自来了。
“史阁部,”多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已尽忠,可以降了。”
史可法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轻蔑,有不屑,也有一丝悲凉。
“我大明臣子,”他一字一句道,“岂有降贼之理?”
多铎的脸色沉了下来。
“杀。”
一声令下,刀光闪过。
史可法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染红了扬州的土地。他的眼睛,至死都睁得很大,望着北方的方向,望着他一生守护却终于无力回天的大明。
史可法死后,刘肇基继续率领残部巷战,直至力竭被俘。他拒绝投降,被清军肢解而死。扬州知府任民育、同知曲从直、王缵爵等官员,皆死节。扬州百姓死者无数,血染街巷。
四月二十六日,扬州城归于寂静。
但这寂静,是死亡的寂静。
幸存者王秀楚躲在何家坟后的一间破屋里,透过门缝,看到了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满街的尸体,手足相枕;血水流入沟渠,汇入池塘,碧赭化为五色,连池塘都被填平了;到处是婴儿的尸体,有的被马蹄踏碎,有的被践踏成泥,肝脑涂地,泣声盈野。
他后来在《扬州十日记》中写道:
「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
「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
「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
那些日子里,天空始终阴沉,仿佛连上天都不忍目睹这人间的惨状。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街上的尸体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又被太阳晒得发臭,腥臭之气弥漫全城,百里可闻。
后来,城里的僧人开始收殓尸体。一具,两具,百具,千具……据说,最后收殓的尸体超过八十万具。
数字或有争议,但那惨状,无可争议。
这就是“扬州十日”。
消息传到南京,已是五月初。
弘光帝朱由栩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突然落下,在奏章上洇开一团墨渍。
他沉默了很久。
“史阁部……”他喃喃道,“史阁部……”
他知道史可法会死。他早就知道。正史上,扬州十日,史可法殉国,八十万百姓死难。他知道这一切。
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还是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清军已经渡江,南京……”
朱由栩摆摆手,打断了他。
“朕知道。”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南京的街巷,百姓们还在为生计奔忙,浑然不知大祸将至。
他想起五哥朱由检临死前的话:“诸臣误我!诸臣误大明!诸臣误天下苍生!”
如今,轮到他了。
五月十五日,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守将赵之龙、朱国弼等人开城投降,弘光朝百官跪迎多铎入城。
朱由栩在混乱中被俘,被押往北京,他也想过逃亡,但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一刻在他骨血里的的信条不可能让他作出“我不得不离开南京”的决定。
路上,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南山水,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是他的结局。
南京陷落后,江南各地掀起了抗清的高潮。
在江阴,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率领城中百姓,坚守孤城八十一天。清军二十四万大军围攻,先后损失七万五千余人,三名王爷、十八员大将战死城下。城破之日,阎应元在城楼上题下绝命诗: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然后,他拔剑自刎,尸体直立不倒,清军不敢近前。陈明遇巷战而死,冯厚敦自缢于明伦堂。城中百姓无一降者,尸骸枕藉,血染街巷。
在嘉定,侯峒曾、黄淳耀率众守城,城破后赴水而死。清军三屠嘉定,死者数万。
在昆山,朱集璜、顾炎武等人起兵抗清,城破后朱集璜投水殉国。顾炎武侥幸逃脱,从此开始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后半生。
在松江,沈犹龙、陈子龙、夏允彝等人起兵。城破后,沈犹龙战死,夏允彝赋绝命诗后投水自尽。陈子龙逃出,继续组织抗清,后被俘,在押解途中投水殉国。
在嘉善,孙璋、倪抚组织义兵抗清,捐家产助军饷,会合太湖吴易、嘉兴徐石麒、松江陈子龙、夏允彝等义军,两度光复嘉善,斩杀清知县二人、监军一人,歼敌千余。南明隆武帝授孙璋漕运副总监,其子孙钜授兵部职方。次年六月,孙璋父子被清知县诱捕,押解途中自尽殉国,阖门遇难。
在太湖,吴易率水师与清军周旋,大小数十战,屡败清军。后被俘,就义于杭州。
在徽州,金声、江天一率众守城,城破被俘,不屈而死。临刑前,江天一目视金声,说:“金公,我们一同走吧。”金声笑道:“好。”两人并肩受戮,观者无不落泪。
在赣州,杨廷麟、万元吉率众坚守孤城半年。城中粮尽,守军杀马而食;马尽,以草根树皮充饥。城破之日,杨廷麟戎服佩剑,投水自尽。万元吉巷战而死。城中百姓,多随其殉城。
在福州,隆武帝朱聿键被俘,绝食而死。
在广州,绍武帝朱聿鐭被俘,自缢而死。
在桂林,瞿式耜、张同敞坚守孤城。城破之日,瞿式耜端坐府中,张同敞从外赶来,要与老师同死。两人被俘后,在狱中赋诗唱和,名曰《浩气吟》。
瞿式耜有句:“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
张同敞有句:“白刃临头唯一笑,青天在上任人狂。”
孔有德屡次劝降,二人皆不为所动。行刑之日,张同敞虽身首异处,身躯却直立不倒,还向前迈了三步。孔有德吓得跪地求饶,说:“小人错杀大人,有罪,往后一定年年祭拜。”话一说完,张同敞的身躯才倒下。
这一年,还有一个人,只有十六岁。
他叫夏完淳,松江华亭人,父亲夏允彝、老师陈子龙,皆是抗清志士。他九岁能诗文,十三岁通晓军务,十四岁随父起兵抗清。父亲殉国后,他继续追随老师陈子龙、吴易等人,在太湖一带与清军周旋。
顺治四年,夏完淳被俘,解送南京。
狱中,他写下《狱中上母书》,字字泣血: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报母矣!痛自严君见背,两易春秋,冤酷日深,艰辛历尽。本图复见天日,以报大仇,恤死荣生,告成黄土;奈天不佑我,钟虐先朝,一旅才兴,便成齑粉。去年之举,淳已自分必死,谁知不死,死于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水之养无一日焉。致慈君托迹于空门,生母寄生于别姓,一门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问。淳今日又溘然先从九京,不孝之罪,上通于天……」
「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大道本无生,视身若敝屣;但为气所激,缘悟天人理。恶梦十七年,报仇在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矣!」
九月十九日,夏完淳就义于南京西市。
临刑前,他昂然直立,不肯下跪。刽子手强行按他,他便奋力挣扎,目光如炬。围观者无不落泪,有人低声叹息:“可惜了,还是个孩子。”
夏完淳听到了,回头一笑,朗声道:“我死国事,何惜少年!”
刀光闪过,一代神童,就此陨落。
年十六。
西南的山岭间,还有一群人,在坚持。
他们是大顺军余部,李自成的侄孙——李来亨。
李自成死后,他的妻子高夫人召集旧部二十余万人,与南明政权合作,共同抗清。顺治五年,大西军孙可望悍然围攻高一功、党守素、贺锦、李来亨部。高一功率部突围,李来亨力战得脱,高一功等均被杀。
李来亨率余部进入川鄂交界的茅麓山区,屯田自给,建立抗清根据地。他实行屯田自给、与民休息的政策,关怀百姓疾苦,深得民心,百姓都称他“小闯王”。
此后十三年,李来亨多次率兵出击,给清军以沉重打击。
康熙三年,清政府集中川、楚、秦三省清军和满洲八旗兵,共十万大军,在靖西将军穆里玛指挥下,围攻茅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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