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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个时代的结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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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元年,正月。

京城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至五更方歇。天亮时,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阳光照上去,刺得人睁不开眼。

文渊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徐阶坐在首辅值房里,手中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奏疏,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久久未动。

是吏部尚书杨博的密奏,言及高拱近日在吏部动作频频,似有联结言官、图谋复起之意。

徐阶放下奏疏,望向窗外。雪后的宫院一片洁白,几株老梅凌寒绽放,暗香浮动。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扳倒严嵩,拨乱反正,起草遗诏,辅佐新君——该做的,都做了。

可有些事,终究躲不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默推门进来,手中也拿着一份奏疏。他见徐阶神色,便知有事。

“阁老,出什么事了?”

徐阶将杨博的密奏递给他。沈默细看一遍,眉头微皱:“高拱……他还不死心?”

“他怎么会死心?”徐阶苦笑,“他是潜邸旧臣,是皇上的老师。隆庆元年那场争斗,他虽被迫致仕,可皇上心里,一直念着他。”

沈默沉默。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隆庆元年五月,高拱因与徐阶争权失败,被迫致仕归乡。但那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正史记载,隆庆三年,高拱就会被重新起用,入阁兼掌吏部,然后……对徐阶展开疯狂的报复。

而现在,才是隆庆元年正月。

“阁老,”沈默斟酌着问,“您的意思是?”

徐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几个太监正在扫雪,笤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默之,”他缓缓道,“老夫今年六十五了。”

沈默一怔。

“嘉靖二十八年入阁,至今快二十年了。”徐阶的声音很轻,“这二十年里,我看过夏言被杀,看过严嵩倒台,看过无数人起起落落。权力的滋味,我尝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皇上年轻,需要他自己的人。高拱是潜邸旧臣,张居正也是。我这个先朝老臣,该退了。”

“阁老!”沈默急道,“新政刚起步,一条鞭法才在顺天府推开,东南倭寇虽平,边防未固,朝中百废待兴——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

“正因如此,才要退。”徐阶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默之,你看。”

沈默接过,只见奏疏上写着:

「臣阶顿首谨奏:臣年逾耳顺,精力日衰,自揣不堪首辅之任。伏望皇上俯察愚诚,许臣致仕归里,以全骸骨。不胜感激陨越之至。」

“这是……”沈默抬头。

“昨日写的。”徐阶道,“本想再等些时日,但高拱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与其被人赶走,不如自己走。走得体面,走得干净。”

沈默握着那份奏疏,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徐阶说得对。以徐阶的年纪,以朝局的走向,致仕是迟早的事。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空落。

“那……谁来接任?”他问。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觉得呢?”

沈默心中一跳。按资历,按功劳,他确实有资格。但……

“下官资历尚浅。”

“资历是可以熬的,威望却是做出来的。”徐阶道,“这些年,你推行赋役折银,督办东南军需,参与扳倒严党,朝中上下,谁不认得你沈默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皇上信你。”

沈默怔住。

“你或许不知道,”徐阶缓缓道,“皇上曾私下对我说:‘沈默这人,办事踏实,不结党,不揽权,可用。’”

这话从徐阶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窗外,扫雪的太监已经远去,宫院重归寂静。几只麻雀落在梅枝上,抖落几片雪花。

“阁老,”沈默郑重一揖,“若真有那一日,下官必不负所托。”

徐阶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去把李贽叫来。有些话,我想一起说。”

半个时辰后,修书馆。

李贽正对着烛火出神。案上摊着一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正在写的《焚书》初稿,其中一篇《童心说》,已近完成。

沈默推门进来:“宏甫,徐阁老有请。”

李贽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出什么事了?”

“去了便知。”

两人并肩穿过宫道,向文渊阁走去。雪后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吸进肺里,让人格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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