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青山矗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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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奏。”嘉靖拍板,“命俞大猷总领东南水师,戚继光领陆师。粮草军饷,由你统筹。”
“臣领旨。”
退出西苑,沈默立刻着手布置。调粮、筹饷、协调地方、督促军需……千头万绪,他却有条不紊。这些年推行赋役折银,使他深谙钱粮调度;而与地方官的周旋,更磨炼了他的政治手腕。
八月,戚继光率戚家军入闽。首战宁德,鸳鸯阵大破倭寇,斩首八百。捷报传回,朝野振奋。
九月,俞大猷水师在海上截击倭寇船队,焚船三十余艘,溺毙倭寇无数。
沈默坐镇中枢,每日处理军报至深夜。李贽常来值房陪他,两人对坐,一个批公文,一个写书稿,烛火常常亮到天明。
那夜,沈默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忽然道:“宏甫,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后世会如何评价?”
李贽放下笔,想了想:“后世会说,沈默之变法,虽未竟全功,然开万历改革之先声;李贽之批理,虽遭禁毁,然启明清思想解放之序幕。”
“这么高的评价?”沈默失笑。
“或许吧。”李贽也笑了,“但更可能的是,后世根本不会记得我们。历史如长河,个人如沙砾。我们今日觉得天大的事,在后人眼里,或许只是史书上的几行字。”
沈默默然。他想起自己穿越前读明史时,那些曾经鲜活的人物,在纸上不过是个名字。如今自己成了这名字中的一个,才知每个名字背后,都是血肉之躯,都有喜怒哀乐,都在这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
“值得吗?”他忽然问。
“什么值得吗?”
“我们做的这一切。变法、抗倭、批理……甚至来到这个时代。值得吗?”
李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月如钩,星河灿烂。
“沈兄,你看这星空。”他轻声说,“在‘彼方’,我也常看星空。那里的星空与此地不同,星辰的位置、光芒的强弱,都有差异。可有一点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与月光:“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在哪个世界,总有人仰望星空,总有人追问意义,总有人不甘于苟且,总有人想要改变些什么。”
“我们就是那些人。”李贽微笑,“所以,值得。”
沈默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迷茫的翰林学士,正在蜕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清醒、更坚定、更接近穿越者事务管理局副局长的人。
而他自己呢?他还是那个一心想改变历史的穿越者吗?
或许不再是了。如今的他,更像一个真正的明朝官员:在规则内做事,在局限中求变,在妥协中前进。他不再奢求翻天覆地,只求能一点一点,让这个时代变得好一些。
这就够了。
嘉靖四十四年冬,东南捷报频传。戚继光连克倭寇巢穴,俞大猷肃清海路。至年底,侵扰东南十余年的倭患,终于平定。
捷报入京那日,恰逢大雪。嘉靖在奉天殿接受献俘,龙颜大悦,当庭颁旨:加沈默太子太保,晋内阁次辅,赐斗牛服。
至此,沈默以四十二岁之龄,位极人臣,与徐阶共同执掌朝政。
退朝后,徐阶邀沈默至府中小酌。暖阁里炭火熊熊,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许久,徐阶举杯:“默之,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默举杯相碰:“下官能有今日,全赖阁老提携。”
“不,”徐阶摇头,“是你自己挣来的。变法、抗倭、扳倒严党……哪一件都不易。老夫老了,往后这朝局,要多靠你了。”
这话里有托付之意。沈默心中一动,郑重道:“阁老放心,下官必竭尽全力。”
徐阶看着他,忽然道:“默之,有句话,老夫憋了很久。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事?”
沈默手一颤,酒洒出几滴。
“阁老何出此言?”
“从你入京那日起,老夫就觉得你不一般。”徐阶缓缓道,“你似乎总能预知一些事,总能找到最合适的人,总能选择最恰当的时机。比如这次抗倭,你力荐俞、戚二人,就像早就知道他们能成事一样,而且之前西山的事情....”
沈默放下酒杯,心中翻腾。该承认吗?该告诉徐阶,自己来自四百年后,知道这个时代的一切吗?
不,不能。这秘密太重,不能让第二个人分担。
“阁老多虑了。”他最终道,“下官只是……读史多些。读史可以知兴替,可以明得失。俞大猷、戚继光之能,史书有载;倭寇之患,前朝有鉴。下官不过是借鉴前人智慧罢了。”
徐阶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有些事,不必说破。
酒尽人散时,雪已停。沈默走出徐府,抬头望天。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他忽然想起李贽的话:无论在哪个时代,总有人仰望星空。
而今夜,他是那个仰望星空的人。
身后,徐府大门缓缓关闭。身前,长街雪白,通往无尽的远方。
他知道,严党虽灭,倭寇虽平,但大明的积弊还在,改革的路还长。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朝堂斗争,是更顽固的利益集团,是那个日渐多疑的皇帝。
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徐阶这样的前辈,有李贽这样的知己,有周启新、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同道。
更重要的是,他有四百年后的智慧,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界。
雪地里,沈默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而在翰林院修书馆,李贽正对着烛火,写下《焚书》的最后一篇:
“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雪后初晴,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天地皆白。
他知道,这本书一旦刊印,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但他不悔。
就像沈默变法,就像戚继光抗倭,就像无数在这个时代挣扎求存、试图改变些什么的人——
他们都在走自己的路。
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无论终点是荣光还是毁灭。
重要的是,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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