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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不搬走的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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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消息传出去,有人称赞星辰尊重居民,也有人质疑公司为了形象浪费股东钱。周伯听说后非常生气,认为自己被公司拿去做宣传。他找到现场办公室,要求撤掉所有相关报道。

陈维明查明,文章不是星辰主动发布,却引用了地方会议上的匿名案例。他仍代表公司道歉,并停止在公开材料中使用这户方案。九张红线图上的住宅点保留,名字和故事不再出现。

“做好事也不能说?”年轻宣传人员不解。

“这不是公司送他的礼物。”陈维明说,“是我们修正了自己的图。”

秋季复核时,周伯第一次主动走进临时办公室。他没有夸新方案,只指出排水图把一条小沟画浅了。那条沟平时几乎干,台风雨后却会把山坡水导向海边。工程师重新测量,发现确实低估断面,调蓄池出口因此调整。

马飞拿到修订图,给周伯送去一份。老人正坐在新做的树干凳上剥椰子,抬手指了指井边,让他自己舀水洗脸。

井水微咸,洗在皮肤上有点涩。马飞弯腰时,看见水面倒映着椰叶和自己晒黑的脸。

一期制造区因此少了近一成可用面积,增加一座桥、八百米路和一套更复杂的排水。财务把成本完整列入,没有放进公益捐赠。

项目建议书最后一次校核时,那户住宅以一个小小白色多边形留在边界之外。运输线绕过去,防风林在它旁边连续,扩建箭头朝相反方向。

地图上,白色通常表示没有项目内容。

可所有参与者都知道,正是那块没有被星辰涂上颜色的地方,让整张图第一次学会绕开一个不肯消失的人。

绕行方案公布后,项目部里有人私下埋怨。八百米道路不只多花钱,还让一座厂房必须转向,吊装轴线与远期运输方向不再笔直。结构组连续三晚改图,年轻工程师在食堂说,若每户都这样,项目永远建不成。

何敬没有训他,第二天带他去周伯家复测。老人不在,院门锁着,井边放着半桶刚打上来的水。工程师沿着原定支路走了一遍,才看见路不仅穿过屋旁,还会切断椰树到旧井之间的排水沟。图上那条直线干净,是因为它没画几十年积下来的生活。

周伯从镇上回来,车筐里装着两包瓦钉。他认出马飞,却没认出年轻工程师,只问两个人吃没吃饭。午饭是咸鱼、丝瓜和一锅有些夹生的米。老人仍没谈补偿,只说两个儿子都劝他搬去海口,他住不惯楼房,夜里听不见椰叶就睡不好。

工程师后来把吊装轴线重新分段,提出一套可拆卸转运工装。厂房内部保持直线,出门后在低风险缓冲区完成角度调整。方案比强行贯通多一次操作,却让运输系统获得检修与故障隔离点。何敬看完说:“绕开一个人,不一定只剩损失。”

工装小比例试验一次通过,原本抱怨最多的工程师在评审会上把故障处置讲得最清楚。竞争设计院质疑多一次转换会降低效率,他把模拟数据投到墙上:正常状态多四十七分钟,单车故障时却能避免堵死整座厂房。全周期可用率反而提高。

马飞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替他总结。评委连续追问半小时,最后同意路线转向与缓冲转运进入深化。年轻工程师合上电脑时,手心全是汗。走出会议室,他给周伯买了一袋新瓦钉,托现场人员带回去,没写公司名字。

周伯也并非从此欢迎项目。勘测队一次把车停在他门前,他照样拿竹竿敲车门;夜间测风设备发出蜂鸣,他第二天一早便去投诉。项目办公室按承诺公开响应,换掉故障报警器,也给所有车辆画出禁止占用的白线。

有人建议给老人安排一个“社区顾问”头衔,按月发钱,或许以后好沟通。顾宁拒绝。周伯可以因实际劳动获得报酬,可以参加公开协商,却不能被买成一个永远表示同意的人。不同意仍是他的权利。

一次暴雨后,新修的试验排水沟把泥沙冲到井边。检测显示井水暂未超标,施工方想清理完便结案。马飞让他们先停工,查明泥沙路径,再请独立单位连续取样。周伯坐在门槛上看着,说自己不要报告,只要井还能用。

整改花了两周,沟底加了沉砂与缓流,井口周边恢复。

项目边界最终测桩时,白色多边形外留出的距离比图上更宽。周伯扶着桩看了一圈,问以后工厂里的年轻人能不能来买椰子。马飞说只要他愿意卖,没人拦着;若不愿意,围墙也不能替他开门。

老人哼了一声,转身回院。几个月前把他当作一项搬迁成本的人,如今在运输设计里留下了缓冲转运区、故障隔离点和更完整的排水。星辰为此多付了钱,却也得到一套在直线失效时仍能工作的系统。地图没有把周伯变成项目的一部分,项目反而因为必须绕开他,变得更像一座真正要长期运转的工厂。

新路线第一次雨后复测,桥头没有积水,周伯院边的旧沟却因落叶变慢。他自己拿竹耙清理,项目维护员想帮忙,被他问这段以后谁管。双方按边界确认:院内仍由周伯,项目新增设施由星辰,公共沟由明确的地方责任方维护,不能看见老人能干就默认他永远免费清沟。

责任表贴到社区办公室,字很小,周伯让人放大一份。他把属于自己的那格圈起来,其他格子谁也别往他身上推。马飞看见后没有说邻里共建,只让维护组按雨季计划到场。

一条绕行路终于不只绕开房子,也绕开了把一个不搬的人顺手变成项目义务工的习惯。

雨季第一次到来,维护人员按表清沟,老人站在院里看,没有帮忙,也没有被要求帮忙。水沿各自负责的路径流走,他回屋关上门。

院里的饭正在灶上冒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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