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十八瓮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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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岁礼到了。
绢五百匹,金器若干,酒二十瓮。
李渊看着院子里那二十瓮酒。
“朕昨日刚把明年的酒减了一半。”
贺内侍躬着身。
“这是岁礼,不在用度里。”
“行吧。”
李渊拄着杖,绕着那二十个酒瓮走了一圈。
瓮是陶的,封着泥,泥上盖着朱印。每一瓮都比人的膝盖高,抱起来要两个人。
“这么多酒,朕一年也喝不完。”
“太上皇可赐人。”
李渊停住了。
“赐谁。”
“按例,可赐宗室、大臣。”
“朕赐不了。”李渊说,“朕赐宗室,人家要谢恩,谢恩要上表,上表要经门下省。为了一瓮酒,折腾一圈。”
贺内侍不说话了。
李渊看着那些瓮,忽然开口。
“抬到院子当中,一字排开。”
“太上皇?”
“抬。”
二十瓮酒被抬到院子中间,排成一排。
然后李渊让人把大安宫所有不当值的人叫出来。
宫人、宦者、伙夫、洒扫的、种菜的老周和另外两个,一共五十来个,站在院子里。
冬天的日头照在这些人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今日岁礼到了。”李渊说,“二十瓮酒。”
没人吭声。
“朕留两瓮。”李渊说,“剩下十八瓮,你们分了。”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
过了两息,有人跪下了。
跟着所有人都跪下了。
“起来。”李渊说,“朕不是赏你们。朕是喝不完,放着要坏。”
没人动。
“老周。”
那个种菜的老宦者浑身一抖。
“奴、奴才在。”
“过来。”
老周爬起来,膝盖发软,走到李渊面前又要跪。
“别跪。”李渊说,“你抱一瓮走。”
老周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前搓着。
“太上皇……奴才不敢。”
“朕问你,你喝酒吗。”
“喝。”
“多久喝一回。”
老周低下头。
“去年过年喝过一回。”
“喝了多少。”
“半盏。”
李渊看着这个人。
半盏。去年过年,半盏。
“抱走。”李渊说。
老周站在那儿没动。
李渊拄着杖,走到最近那瓮酒旁边,抬手在瓮口上拍了一下。
“朕说抱走。”
老周扑通跪下了。
“太上皇……奴婢一个人抱不动。”
院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笑了。
那一声笑是从后头传出来的,笑完立刻捂住了嘴。可已经晚了——院子里那股绷着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李渊也笑了。
“那就两个人抱。”李渊说,“找个人搭把手。”
老周回过头,往人堆里看。
有个三十来岁的宦者走出来,走到老周身边。
两个人一人抱一边,把那瓮酒抬起来,往东边走。
走了七八步,其中一个脚下一滑,酒瓮往下坠,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住,那瓮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院子里又有人笑。
这回笑的人多了。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有人声了。
这院子住进来两个多月,头一回有这么多人一起笑。
平常这院子里是什么声音?扫地的声音,脚步的声音,风吹柏树的声音。
人的声音是压着的。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压到你听得见但听不清。
今天不压了。
那天下午,十八瓮酒分完了。
分的法子是李渊定的:每五个人一瓮,自己找同伴,自己去抬。
于是那一个下午,大安宫的院子里全是抬酒的人。两个人一组,抬着一个比膝盖还高的陶瓮,从院子中间往各自的屋子走。走得歪歪扭扭,有人喊号子,有人骂同伴使不上劲。
李渊坐在台阶上看。
杏儿站在旁边。
“太上皇。”
“嗯。”
“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这十八瓮酒分下去,”杏儿说,“今夜这院子里,怕是要有人醉。”
李渊“嗯”了一声。
“醉了会怎样。”
“醉了会说话。”杏儿说,“说不该说的。”
李渊看了这丫头一眼。
杏儿想到这个了。
一群在宫里憋了半辈子的人,忽然有了酒。醉了会说什么?
会骂人。会哭。会说这辈子怎么进的宫,会说家里还有谁,会说恨谁。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
李渊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让他们说。”
杏儿愣住了。
“太上皇。”
“今夜谁说了什么,”李渊说,“朕不听,你也不听。贺内侍那儿朕去交代。”
“可万一有人报上去……”
“报什么?”李渊说,“报太上皇把喝不完的酒分给了宫人,宫人喝多了?”
杏儿低下头。
“奴婢多虑了。”
“你没多虑。”李渊说,“你想得对。可有些事想得对,也得做。”
那天夜里,大安宫真的乱了一回。
不是大乱。是那种从各个屋子里透出来的乱:说话声,笑声,有人唱了半支歌,唱到一半忘了词,被同屋的人哄。东厢那边有人吵起来,吵了两句又不吵了。西边浣衣那排有人在哭,哭得很响,哭了一炷香才停。
李渊坐在正殿里,隔着门听这些。
“太上皇。”杏儿在旁边,“要不要奴婢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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