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十一月二十二的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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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愣住了:“太上皇上回说不换。”
“上回是上回。”李渊转过身,“换新的。竹子要粗的,编密些。”
“喏。”
换了吧。
一道有洞的墙最折磨人。朕明天就能从正门出去了,还留着这个洞干什么。
留着它,是留一个念想:万一哪天正门走不通呢。
明天正门走得通。那这个念想就不要了。
李渊拄着杖,从菜地往回走。
走到东角门,回头看了一眼。
八垄空地,一道破篱笆,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宦者站在地头,还没敢动。
那天傍晚,李渊让人把大安宫的灯全点上了。
正殿点了六盏,便殿两盏,廊下每根柱子挂一盏,连东角门那条道上都插了几支火把。
贺内侍捧着灯油单子,脸都白了。
“太上皇,这一夜要费掉三日的灯油。”
“费。”
“喏。”
“亮堂点。”李渊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院子的灯,“朕这院子暗了三十七天了。”
灯亮起来,院子里的样子变了。
那棵柏树被下头的灯一照,枝叶的影子铺在墙上,铺得老大,风一吹,整面墙的影子都在动。井台的青石泛着湿光。地上残雪的边缘被照得发亮,一道一道。
李渊站在台阶上看这一切。
像什么?
像前世公司年会。会场里灯都开到最亮,桌上摆着果盘,主持人在台上讲话,所有人举着杯子等抽奖。
那时候朕坐在最后一桌,心里想的是:明天还要上班。
现在朕站在这儿,心里想的是:明天要出门。
同样是等明天,心情差着十万八千里。
“杏儿。”
“奴婢在。”
“你今晚也别睡了。”
“太上皇要奴婢做什么?”
“陪朕坐着。”
“喏。”
那一夜,李渊在正殿里坐到子时。
案上摆着那两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幞头,靴子,还有一根新换了铜箍的杖。
杏儿坐在下首的一张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太上皇不困么。”
“困。”李渊说,“可朕不想睡。”
“为何。”
“朕怕睡过头。”
“奴婢会叫太上皇。”
“朕知道。”李渊看着案上那件靛青的袍子,“朕还是不想睡。”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太上皇。”
“嗯。”
“奴婢想问一句。”
“问。”
杏儿抬起头。灯照在那张脸上,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太上皇明日到了渭水边上,想做什么。”
李渊想了很久。
“朕想蹲下来。”
杏儿愣住了。
“蹲下来?”
“对。”李渊拿手比划了一下,“朕想蹲在河滩上,抓一把沙子,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就这个?”
“就这个。”
杏儿没说话。
李渊自己也觉得这个愿望说出来有点可笑。
一个当过九年皇帝的人,等了半年,等来一次出门,想干的事是蹲在河滩上抓一把沙。
前世那些年,年假攒着不敢休,好不容易休了三天,去了趟海边。到了海边干什么?就是蹲下来抓沙子,抓完了拍照,拍完了发出去。
人这辈子想要的东西说白了很小。就是想蹲在一个没人管你的地方,抓一把土。
朕这半年想的所有事,全在这一把沙里。
“杏儿。”
“奴婢在。”
“明日你也蹲一次。”
“奴婢不敢。”
“朕命令你蹲。”
杏儿低下头,肩膀抖起来,抖了好一阵。
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有泪,可嘴角是弯的。
“喏。”
子时过了。
李渊在椅子上打了个盹,醒的时候灯已经烧短了一半。
外头还是黑的。
明天。
不对。已经是明天了。
李渊坐直了身子,看着案上那件靛青的袍子。
今天。
今天朕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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