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大安宫的第一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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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吹灭之后,李渊没睡着。
不是认床。榻是新铺的,褥子晒过,带着日头的味道;帐子是新挂的,帐钩还是从太极宫带来的那副旧铜钩,磨得发亮,挂上去严丝合缝。伺候的人把每一样都做到了。
睡不着是因为太静。
太极宫那边虽说也是深宫,可四周有值房,有廊道,有更漏,有巡夜的宿卫来回走。半夜里总有点声音:脚步、咳嗽、远处一扇门的门轴、更鼓一记一记敲过去。那些声音把一夜切成一段一段,人躺在里头,知道时辰在走。
大安宫没有。
李渊睁着眼躺了半个时辰,把听见的东西数了一遍。
一,风。风从院子里过,绕着那棵柏树打转,发出一种很低的呜声,忽起忽落。
二,一只不知名的鸟,隔很久叫一声,声音短,像被人从中间掐断的。
三,自己的心跳。
三样。
太极宫那边随便一夜都有十几样。
李渊翻了个身。
静得像什么?像前世那次搬到城郊的第一晚。
之前住在地铁口边上,窗外整夜有车,有醉汉唱歌,有夜宵摊的油烟顺着窗缝钻进来。搬到城郊那天,屋子大了一倍,房租少了一半,同事都说朕赚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启动一次,停一会儿,再启动一次。数了六次,天亮了。
第二天上班,朕跟同事说:我想念楼下那个骂人的烧烤摊老板。
同事说你有病。
朕现在还是有病。
“杏儿。”
“奴婢在。”
声音从帐外传来,很近。那姑娘就睡在外间的脚踏上。
“外头有人巡吗。”
“有。”杏儿的声音里没有睡意,“奴婢方才听见过一趟,约莫一炷香一回。”
“怎么听不见脚步。”
帐外静了一息。
“回太上皇,宿卫在院子外头的宫道上走,隔着两道墙。”
“哦。”
李渊躺着,看帐顶。帐顶什么都没有,黑的。
“杏儿。”
“奴婢在。”
“这宫里一共多少人。”
“今日内侍监点名,奴婢在旁边听着。”杏儿说,“宫人四十七,宦者二十三。宿卫不归大安宫管,是左监门卫派的,每班十二个。”
“七十个。”
“加上宿卫,八十二。”
“太极宫那边呢。”
杏儿顿了顿。
“奴婢不知道。总有数千。”
数千到七十。
太极宫九里,大安宫一里。太极宫数千人,大安宫七十人。
这个缩编比例,比公司裁员狠。裁员还讲个赔偿N加一,朕这是打包搬到分公司,编制自动砍到零头。
而且是有敕书的,白纸黑字,写着“以奉安养”。
业务转型公告都比这个含蓄。
李渊在黑里笑了一声。
“太上皇?”
“没什么。”
帐外没了动静。李渊以为杏儿睡了,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轻轻地起来。
“太上皇。”
“嗯。”
“奴婢方才也睡不着。”
“为什么。”
“太静了。”
李渊在帐子里睁开眼。
“你也觉得静。”
“奴婢在掖庭的时候,一间屋住十四个人。”杏儿说,“夜里有人翻身,有人说梦话,有人哭。哭都不敢出声,就是抽气。”
“后来到东殿伺候,一间屋两个人。奴婢头一个月夜夜醒。”
“醒了做什么。”
“听。”杏儿说,“听外头值夜的走过去,走过来。听见了才睡得着。”
李渊没接话。
一间屋十四个人。
朕住在太极宫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掖庭一间屋住几个人。朕那时候想的是关中的粮、河东的兵、突厥的马,是两个儿子谁该压住谁。掖庭在朕的账本上是一行小字:宫人若干,岁给若干。
现在朕知道了。朕知道这个,是因为朕住的地方跟掖庭那边隔得近了——不是路近,是境遇近。
降了一级,视野反倒宽了。这话说出去像是安慰自己,可它偏偏是真的。
“杏儿。”
“奴婢在。”
“你怕吗。”
帐外静了很久。
“奴婢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太上皇在。”
李渊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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