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第一卷终章——向天意敬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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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
“朕最后跟你说一件事。”
“朕这十年,搞出来三十七样东西。朕自己数过。”
“曲辕犁,水车,马蹄铁,纸,印书的板子,牛痘的法子,蜂窝煤,玻璃,纺车,织机,水泥,海船,算盘,扑克,麻将,象棋,凉轮,桌,椅——”
“朕数不全了。”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你给的。”
“是朕从一千四百年后那个地方,一点一点扒拉出来的。”
“朕不是天才。朕上辈子是个坐在格子间里画图的,一个月挣的钱在那个年代买不起半平米房子。朕上学的时候物理不及格,朕连自行车链条掉了都得找人修。”
“朕就是活在那么一个年头,见过那么些东西。”
“朕把见过的画出来,交给这里的匠人,让他们试。石老四炸了三十七炉才炸出那个火药的配比。王匠头做废了两百多块木头才做出第一副犁。”
“东西是他们做出来的。”
“朕只是说了一句:能行。”
李渊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这句话,得有人说。”
“这个世上得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事儿能成’。”
“朕这辈子干的就这一件事。”
“朕这十年被你关在这一百步里,就把这一件事干成了。”
李渊抬起头,把盏举到最高。
“所以你赢了,朕也没输。”
“咱们扯平了。”
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下去以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李渊把空盏放在桌上。
“当”。
院子里没有声音。
天上那片星没有动。月亮还在东南方,冷冷的,缺了大半。风从北面来,穿过老槐的枝子,呜了一声,过去了。
李渊坐在椅子上,等着。
朕在等什么。
朕自己也说不上。
朕这十年跟这位斗,斗了这么久,斗出了默契。朕想溜出去,它给朕一泡鸟屎。朕嚎两嗓子,它下一场雨。
朕今天说了这么多,它总该有个动静。
打个雷?下场雪?刮阵风把那盏杯子吹翻了也行。
李渊坐着。
一炷香。
什么都没有。
天上那片星静静地铺着。月亮往西边挪了一点点,挪得几乎看不出来。老槐的枝子一动不动。
风都停了。
李渊坐在那把椅子上,仰着脸,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笑先是从嘴角起来的,接着肩膀开始抖,最后笑出了声。
在这个空荡荡的、结了霜的院子里,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头子仰着头哈哈大笑。
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
李渊笑了半晌,笑完了,用手背在眼角抹了一把。
“行。”
李渊拿起壶,又倒了一盏。
“不吭声就不吭声。”
“朕跟你处了十年,你就没吭过声。朕早该习惯了。”
李渊把这一盏也喝了。
喝完,扶着桌沿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李渊站直了,把狐裘往紧里裹了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天。
一千四百年后,也是这些星。
那时候看星要往郊区跑,城里看不见。朕上辈子有一年跟同事出去团建,在山里的民宿,半夜有人喊“出来看星星”。朕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是朕上辈子唯一一次好好看过星星。
现在朕天天能看。
朕每天晚上都能看。
朕看了十年了。
从来没看腻过。
李渊转过身,往正殿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桌上一只空壶,一只空盏,一把紫檀椅。
椅子的靠背上,那块海棠软垫在星光底下看不出颜色。
李渊拄着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台阶底下,正殿的门开了。
柳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件加厚的斗篷。
“太上皇。”
“嗯。”
“外头冷。”
“不冷。”李渊跨上台阶,“朕喝了酒。”
柳儿把斗篷抖开,替李渊披上。
“太上皇跟天说完了?”
李渊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奴婢在屋里,隔着窗子。”柳儿低下头,“奴婢没听清,只听见太上皇笑。”
李渊“唔”了一声。
“说完了。”
“它答了吗。”
李渊在门口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天。
星星密密麻麻。
“没答。”李渊说。
“那太上皇笑什么。”
李渊转过身,跨过门槛。
“朕笑它十年不吭声,还挺沉得住气。”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那张桌子还摆在老槐树底下。
风又起来了,从北面来。
桌上那只空盏被吹得晃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桌沿上,没有掉下去。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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