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大安宫中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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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这天,大安宫从早上就开始忙。
忙的头一件事是搬桌子。
李渊下了话,今年中秋不在殿里摆,摆在院子里。院子中间那块空地,把菜地边上的篱笆挪开三尺,能摆下六张长桌。桌子是新做的高桌,两尺四,配的椅子七十来把——大安宫如今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孩子占了一半,两个小的挤一把椅子。
摆桌的时候出了岔子。
老二十六和老二十九抢着搬椅子,一人一头,抬到半路谁也不肯松手,椅子在中间转了个圈,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椅子倒了,摔掉一条腿的榫头。
王匠头一边心疼一边修,修完了拿指头点着两个孩子的脑门。
“这椅子是太上皇画的图!你们两个混小子。”
“阿爷说了椅子是给人坐的!”老二十六梗着脖子。
“坐的!不是摔的!”
李渊在廊下看着,没管。
忙的第二件事是做月饼。
“月饼”这个词是李渊几年前带出来的。头一年李渊跟厨下描述了半天:面皮包馅,压成圆的,上头带花纹,烤出来。厨下的老庖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做出来一屉,形状是圆的,馅是羊肉的。
李渊咬了一口,差点噎住。
后来几年慢慢改。第二年改成豆沙,第三年加了核桃仁,第四年学会了在饼面上压花。到今年,厨下已经能做四样:豆沙的、枣泥的、松仁的、还有一样是拿蜜渍的胡瓜条做馅,甜里带一点脆。
今年做了三百个。
孩子们从午后就在厨下门口守着,被赶走三回,回来三回。
酉时,天擦黑,人到齐了。
六张长桌围成两排。中间那两张是主桌,李渊坐上首。左边一排坐的是内侍女官、掌事的宫人。右边一排是孩子和奶娘。最外头一张桌,坐的是这院子里干粗活的——扫院子的、担水的、看菜地的、喂鸡的。
那张桌子是李渊特意加的。
加的时候常安为难过。
“太上皇,那些人……不合规矩。”
“今日不讲规矩。”
“可是……”
“他们一年到头在这院子里干活。”李渊说,“今日中秋,让他们坐着吃一顿。”
“奴才遵旨。”
那一桌的人来的时候,一个个走路都不敢抬脚,坐下之后腰板笔直,手放在膝上,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李渊看在眼里。
“常安。”
“奴才在。”
“给那桌上一坛酒。”
“上什么酒。”
“上朕平日喝的那个。”
常安一愣,转身去了。
酒抬过去,那一桌的人站起来了,齐刷刷跪下。
李渊拄着杖走过去。
“起来。”
没人敢起。
李渊拿杖在其中一个人肩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管着院里那口井,一年到头担水,两只肩膀上的皮磨得像牛皮。
“你叫什么。”
“奴才石三。”
“在这院子多久了。”
“回太上皇,八年。”
“八年。”李渊点头,“朕这井里的水,八年都是你担的。”
石三的头埋下去。
“今日中秋。”李渊说,“坐着吃。喝完这坛,还有。”
那汉子的肩膀抖起来了。
李渊转身走了,没再看。
朕上辈子在写字楼里干活的时候,公司每年年会。
年会分两拨。前排是领导和部门主管,后排是干活的。前排喝红酒,后排喝饮料。
有一年公司请了保洁阿姨一起吃。阿姨们来了,坐在最角落那桌,全程不敢动筷子,年会散场的时候,那桌菜基本没动。
第二天阿姨照旧扫地。
朕当时年轻,觉得那是形式主义。
现在朕自己坐在上首这个位置,才明白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形式主义总比没有强。
总得有那么一天,让人坐在桌子边上,而不是站在门外头。
月亮是戌时初出来的。
从东边墙头上一点一点冒出来,先是一牙,接着半个,最后整个爬上去,挂在老槐的枝子上头。
那月亮很大。
刚出来的时候是橙黄的,颜色像烤过的饼皮。往上升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变白,升到老槐顶上的时候已经是清白的了,边缘干净得像用刀切出来的。
院子里的灯都灭了一半。
李渊叫的。
“月亮出来了还点什么灯。”
灯一灭,月光就下来了。
整个院子被照成一层薄薄的银。青砖上能看见影子,桌子的影子、椅子的影子、人的影子,边缘清清楚楚。老槐的枝叶在地上铺开一大片,风一过就碎成一片一片。
孩子们仰着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开始抢月饼。
大人们低声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远处有丝竹声,是从太极宫那边传过来的——今夜宫里也有宴。声音隔着几道墙,断断续续,听不清曲调。
李渊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面前的碟子里放着半块豆沙月饼,咬过一口,就没再动。
一千四百年。
朕上辈子最后一个中秋,是在办公室过的。
那年中秋跟国庆连着,公司项目要上线,全组加班。中午行政发了月饼,一人一盒,五仁的。朕拆开吃了一个,甜得发腻。
晚上七点,有人说“出去看看月亮吧”。
朕跟着下了楼。
写字楼底下是一条马路,六车道,两边全是楼。朕站在楼底下往上看。
看不见月亮。
楼太高,天被切成一条缝,那条缝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往路口走走,那边空。”
走到路口,抬头。
还是看不见。有云,有霓虹灯,有对面商场LED屏的光。
那天晚上朕没看见月亮。
朕回去接着改代码,改到十一点半。
李渊抬起头。
大安宫的月亮就在头顶上。
清清楚楚,一点遮挡都没有。
看得见上头那些暗斑。
现在朕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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