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秦岭红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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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是为了玩。”李渊说,“朕是怕。”
李世民转过头。
“怕什么。”
李渊没有立刻答。
远处一片云飘过来,把日头遮了一半。山坡上那片红暗下去一块,暗成暗红,像血。
云走过去,红又亮了。
“怕来不及。”李渊说。
李世民坐在那儿,没说话。
那个年轻的皇帝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枯枝,把枝子折成一段一段。
折了七八段,扔了。
“父皇。”
“嗯。”
“儿臣有一句话,一直想问。”
“问。”
“父皇这些年做的这些事——犁、纸、船、织机。”李世民说,“儿臣一直以为,父皇是要向儿臣证明什么。”
李渊笑了一下。
“证明什么。”
“证明父皇还有用。”李世民的声音很低,“证明儿臣不该把父皇放在大安宫里。”
风从谷底又灌上来一阵。
李渊没有马上回答。
这小子憋了十年。
李世民一直觉得朕是在跟这个儿子较劲。
朕想了想,也许一开始真是。
武德九年那会儿,朕在那个院子里,除了活着什么都没有。朕搞出第一副犁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看,朕还有用,你别把朕当死人。
后来就不是了。
后来是石老四炸了三十七炉,是周氏那根弯了二十六年的小指头,是那张写着“莫收回犁”的纸条。
后来朕搞这些,跟证明什么没关系了。
“一开始是。”李渊说。
李世民抬起头。
“后来不是了。”李渊说,“后来朕发现,这事儿本身就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对。”李渊指着远处,“你看那片红。它红给谁看?没人看它也红。”
李世民顺着看过去。
“朕现在就是那片红。”李渊说,“朕做这些事,不图你夸,也不图史官写。朕就是觉得——一个人活着,总得往这世上添点什么。添完了,那东西还在,人走了也还在。”
李渊把杖横放在膝盖上。
“这么一想,心里就宽了。”
两个人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后来日头升高了,雾散尽了,山上的红更亮了一层,亮得有点刺眼。有一队樵夫从山道上过,看见台上坐着人,远远绕开了。
李世民没有催。
随行的人在下头等着,也没有一个上来。
李渊看着看着,眼睛涩了。
不哭。
一把年纪了,看片叶子哭,不成样子。
李渊揉了揉眼睛,揉完发现手上还是青苔,蹭了一脸绿。
李世民看见了,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笑什么。”
“儿臣没笑。”
“你笑了。”
“父皇脸上……”李世民伸手,比划了一下。
李渊摸了摸脸,摸了一手绿。
李渊拿袖子擦,越擦越花。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山谷里荡出去,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弹回来一点点回音。
李渊瞪了儿子一眼,把袖子放下,不擦了。
“擦不干净就算了。”李渊说,“这地方也没镜子。”
“父皇这样挺好。”
“好什么。”
“像个山里的老丈。”
李渊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山。
风还在吹。
那一整片红在风里动,不是叶子一片一片地动,是整片山坡一起动,像水面上过了一阵风。
李渊看着,慢慢地说了一句。
“比朕从前见过的都好。”
李世民没问“从前”是什么时候。
只是坐在旁边,陪着父亲,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下山的时候,李渊走在前头。
走到那片林子边上,李渊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红叶还在那儿。
李渊转过身,拄着杖,一级一级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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