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修路工人的致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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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队骆驼过去以后,路东头来了人。
先是一个,从田埂上跳下来,站在路边张望。跟着是三个,五个。再往后,田里那些低着头的人一个一个直起腰,扔下手里的家什,往路这边跑。
黄门要拦。
“别拦。”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精壮汉子,光着上身,肩上搭一条汗巾,跑到离李渊十步远的地方,忽然刹住脚,扑通就跪下了。
后头的人跟着跪。
一个接一个,跪成一片。跪下去的动静不整齐,有的膝盖砸在路面上,砰的一声;有的跪在路边的土里,闷响。
李渊数不清有多少个。前后左右,路上跪了一层,路两边的田埂上也跪了一层。
“太上皇……”
那个精壮汉子喊了一声,喊完就说不出话了,脑门抵在路面上,肩膀一耸一耸。
李渊拄着杖站着,没动。
这个跪法不对。
太极殿上百官跪,那是整整齐齐,先躬后跪,膝盖落地都在一个点上,练过的。
这个是自己扑下去的。
扑下去的那种跪,朕在武德年间受过一回。是在河东,赈完灾,一个村的人追出来跪。那时候朕坐在马上,觉得应该的。
李渊往前走了两步。
“起来。”
没人起。
“朕说起来。”
那个精壮汉子把头抬起来一点。脸上全是灰,两道泪痕从眼角冲下来,冲出两条干净的沟。
“不敢。”
“你叫什么。”
“小人赵铁头。”
“铁头。”李渊点点头,“修这条路你干了几日。”
“四十七日。”赵铁头说,“从头一日就在。”
“干什么活。”
“搅料。”赵铁头把两只手举起来。
李渊看见了。
那两只手上,指关节全是白的。不是茧,是脱了一层的白皮,皮
“这是怎么弄的。”
“那灰烧手。”赵铁头说得很平常,“沾水以后更烧。头几日不知道,光着手搅,搅了两日就这样了。后来包了布。”
李渊的眼睛在那两只手上停了很久。
生石灰。
朕忘了写这一条。
朕在方子上写了配比,写了拌水,写了几日能走人。朕没写一句“手要包布,眼要挡着”。
前世工地上戴手套是常识。朕当年在写字楼里,连订书机都怕扎手。
朕这方子,害了多少双手。
李渊把杖递给旁边的贺内侍。
然后李渊弯下腰,两只手伸出去,托住了赵铁头的胳膊。
赵铁头整个人一僵,往后缩。
“别动。”
“太上皇,使不得!”
“朕说别动。”
李渊往上抬。抬得很吃力,六十多岁的腰,抬一个精壮汉子,两条胳膊在抖。
赵铁头不敢挣,也不敢起,卡在半路上,涨得满脸通红。
“你起来。”李渊喘了一口,“你不起来,朕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赵铁头“腾”地站起来了。
站起来以后手足无措,两只手在裤子上蹭,蹭了半天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下去,贴在腿边上,站得笔直。
后头那一片人,稀稀拉拉地跟着站了起来。
李渊接过杖,拄住,喘匀了气。
“朕问你们一句话。”
场上安静了。
“这路修好以后,你们走过吗。”
没人答。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个老些的开口。
“走过。”
“说说。”
那老汉往前挪了半步。年纪六十上下,脊背弯着,一只眼睛是浑的。
“回太上皇……前日下了半夜雨。”老汉说,“小人家在东头三里的村里,往常这个雨,第二日出门要脱了鞋,把鞋拴在腰上走,走到地头再穿。”
“前日呢。”
“前日小人穿着鞋出的门。”老汉说,“走到地头,鞋是干的。”
老汉说到这儿,停了。
“小人在地头站着,”老汉说,“把鞋脱下来看了一回。”
“看什么。”
“看鞋底。”
老汉说完这三个字,忽然又要跪。李渊伸杖横过去挡住了。
“说下去。”
“底上没泥。”老汉的声音抖起来了,“小人今年六十三,六十三年,下雨天走路没脏过鞋,这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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