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玻璃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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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怕内侍收拾时磕着。”
李渊看着自己儿子,看了半晌。
这人是大唐皇帝。
大唐皇帝把一只玻璃杯放在枕头旁边睡了三个晚上。
这就跟朕上辈子第一次买了台新手机,晚上放在床头充电,半夜醒了还要摸一下是一个道理。
不能笑。忍住。
李渊咳了一声。
“喜欢?”
“喜欢。”李世民答得很直,“儿臣昨日试了一样。”
“试什么。”
李世民拿起那只杯,走到窗边,从案上的水壶里倒了半杯水。
然后把杯子举到窗前。
日头正好。
水在杯里晃了两下,静住了。
光从水面上穿下去,穿过水,穿过杯壁,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出现了一个亮圈。
亮圈的中心是白的,边上有一线极淡的彩,随着水面的余波轻轻动。
李渊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亮圈。
“父皇,”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些,“儿臣从前不知道,水是这个样子的。”
李渊没说话。
水是这个样子的。是啊。
这个人四十岁了。四十年里喝过千百次水,从铜碗里、陶碗里、玉盏里、金杯里。
从来没有看见过水。
因为那些东西都不透。水倒进去,就消失在器皿里了。
今天头一回看见了。看见水在杯子里晃,看见光从水里穿过去。
朕十二岁的时候,拿着一只玻璃杯在阳光底下看了半个小时,被朕妈骂了一句“闲得慌”。
现在朕明白了,那不是闲得慌。
李渊把手放在窗台上,按着那个亮圈。
亮圈落在李渊的手背上,一点热都没有。
“世民。”
“儿臣在。”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把杯子放下。
“儿臣本想,先造一批赏赐重臣。”
“然后呢。”
“然后择其精者,与西域诸国互市。”李世民说,“波斯的琉璃一件值百金,我朝这一只比波斯的清十倍。”
李渊点点头。
赏赐、外销、创汇。
思路是对的。这是奢侈品打法:先稀缺,再高价,再垄断。
但是……
“世民。”
“儿臣在。”
“朕问你一句。”李渊拿指头敲了敲那只杯,“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砂。”
“砂多少钱一斤。”
李世民停了。
“砂……不要钱。”
“对。”李渊说,“河边随便挖。”
李世民没接话。
李渊也不催。
窗外那棵老槐树今年发的芽刚顶出来,是那种极嫩的黄绿。风一过,枝子晃了晃。
过了很久,李世民抬起头。
“父皇的意思是,此物不当为宝。”
“朕没这么说。”李渊摇头,“现在它就该是宝。因为现在一炉十一只,只成三只,成本高得吓人。这时候不卖高价,怎么把窑养起来?”
“那……”
“朕的意思是,”李渊说,“你现在拿它当宝卖,但你心里要清楚,它早晚不是宝。”
“为何?”
“因为它是砂做的。”李渊说,“凡是用不要钱的东西做出来的贵物,都长久不了。今天一炉成三只,明年一炉成八只,十年后一炉成三十只。成得越多,价就越贱。”
“那时候便不值钱了。”
“那时候才值钱。”
李世民皱起眉。
“儿臣不解。”
李渊拿起那只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一只杯,值百金,卖给一个胡商,进了一个王的库房,锁起来。这是一份钱。”李渊把杯子放下,“一只杯,值二十文,长安十万户人家都买得起。这是十万份钱。”
李世民的眼睛动了一下。
“可十万份二十文,不过两千贯。”
“今年是两千贯。”李渊说,“明年他们要装酒的、装药的、装灯油的。药铺要拿它盛药,医官要拿它看汤色,酿酒的要拿它看酒清不清。再往后,会有人拿它做窗。”
“窗?”
“窗。”李渊拿杖往那扇糊纸的窗户点了点,“你现在这屋子,白天要开窗才亮,开了窗就冷。要是这窗上镶的是那个东西——不冷,也亮。”
李世民转过头去看那扇窗。
看了很久。
“儿臣从未想过。”
“朕也是刚想到的。”李渊坐回榻上,“这东西的好处不在它多值钱,在它透。”
“透?”
“人从前看东西,隔着一层。”李渊说,“隔着纸,隔着陶,隔着铜。现在有一样东西,你能隔着它看见外头,外头也能看见里头。这一样东西,能改的事情多得很。”
李世民站在窗边,没转身。
那只杯还在案上,日头挪了一点,亮圈从窗台上滑下来,落在地砖上。
李渊看着那个亮圈,忽然想起一句话。
朕上辈子有个同事,是学材料的。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整个现代文明就是四样东西堆起来的——钢铁、水泥、玻璃、电。
朕当时觉得那家伙在吹牛。
现在朕手上有三样了。
水泥还没有。
不对,也快了。
李渊在榻上坐直了。
“世民。”
“儿臣在。”
“那个窑,能不能造大的?”
“多大?”
李渊两手在半空比了一个方框,比了个一尺见方的形状。
“这么大的一片,平的,不要杯,就要一片。”
李世民转过身来,眉头拧着。
“做什么用?”
李渊看了看那扇糊着纸的窗。
“做一扇能看见外头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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